「你若好好聽話,好好孝敬她,她就會一直留下來。」
陸文龍大喜,不停點頭,也低聲說:「孩兒明白。」
花溶只見他二人竊竊私語,根本不想去打探金兀朮在教唆他什麼。心裡只策劃著其他事情。一件一件,慢慢地,總要理出頭緒。
成堆的獵物在篝火前擺好。一排又一排燒烤的架子輪番上來,各種野味、野羊在架子上嗞嗞冒油。司廚的雜役滿臉油汗,在上面塗抹各種調料,將切碎的野生鮮蔥和野蒜汁、野苜蓿,一遍又一遍地灑上去以增加味道。
眾人都好奇地看著居中而坐的母子倆,有時竊竊私語,有時陸文龍又跑來跑去幫媽媽拿一些東西。儘管僕役成群,但他特別喜歡自己動手。花溶很喜歡他這樣,證明這孩子並不驕縱。扎合就坐在她的側面,金兀朮一路黑著臉,卻無法阻止她,更無法令她相信:這個卑賤的下等兵不配和自己坐在一起。逐漸地,他就習慣了,也不願在這些小事上糾葛。
花溶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用女真語和周圍的人等交談,細細留心重要人物的言行舉止。遺憾的是,好像金兀朮做了什麼手腳,這裡變成了四太子的家宴,其他女真貴族並未參與。
耶律觀音和王君華率著其他女眷魚貫圍著火堆坐下,按照規矩向四太子行禮。然後,看著花溶,有些猶豫。但終究記著四太子的叮囑,便也向花溶行禮。花溶揮手阻止了其他女眷的行禮,輪到耶律觀音和王君華時,這二人暗喜,以為她會如法炮製,不料花溶卻端坐不動,泰然受了她們的禮儀。
二人恨得牙癢癢,可是,主位上的四太子滿臉笑容,維持著這尊卑的秩序。形勢比人強,這一天下來,她們更是明白,要想指望四太子在這個女人面前維護自己等,是不現實的。四太子根本不敢在她面前大聲說話。
二人的嫉恨,花溶自然心知肚明,可是她絲毫也不反駁,也不急於澄清什麼,既然大家都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府邸今後的「第一娘子」妒忌著——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過去,走了多少彎路,皆因性子裡的耿直,自己夫妻如一條鋼條,直著,不知道彎曲,以至於處處陷阱。現在,單憑自己一介女流,只能最大化地藉助外界之力。
而一邊喝酒的金兀朮,見這一派和諧景色,心裡也是竊喜:如果花溶一直這樣,那該多好?有種強烈的錯覺:這一切,都會繼續下去,不是麼?畢竟,那個叫嶽鵬舉的障礙已經死了——多少年,這個障礙橫在自己和花溶之間,他一死,萬事順利!
他舉著一壺酒走下來,親自替花溶斟酒:「這是遼國皇宮裡藏了50年的酒,你嚐嚐。」
花溶舉起杯子,這才注意到,今晚成套的餐具全是帶有遼國特色的,並無一件宋國的東西。顯然,金兀朮是不願在這種事情上觸怒她。只是,他不知道,這些事情,其實,根本已經無法觸怒她了。
花溶舉杯一飲而盡,連聲說:「好酒,好酒。」
金兀朮見她從未有過的溫和,興致上來,接連喝了三杯,這時,一隻全羊上來,司廚正要分割,他走上前,接過刀子,一刀下去,切下最肥美的兩塊放在兩隻碟子裡。按照女真人的禮儀,這是敬獻給最尊崇的貴客,何況是權傾天下的四太子親自操刀。一眾女眷眼巴巴地看著,尤其是耶律觀音,她曾給四太子服藥,按照理論,難道自己不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那個人麼?
她緊張得手心出汗,眼珠子也不轉一下,盯著四太子走過來——徑直走向主位,兩個碟子,一份給花溶,另一份給兒子:「你們嚐嚐,味道如何?」
花溶嘗一小片,柔聲說:「不錯。」
陸文龍吃一大塊,邊咀嚼邊興奮說:「媽媽,真好吃,你多吃點。」
花溶一笑,卻見碟子遞給金兀朮:「四太子,你也嚐嚐。」
這一微笑,明媚如花,比火堆還耀眼。金兀朮簡直受寵若驚,立刻將碟子裡的羊肉吃下去,連聲說:「味道真不錯,兒子,明日阿爹再帶你去獵野羚羊……」
好一幅夫妻、父子的天倫之樂圖。眾人眼珠子都要凸出來,耶律觀音喝一口酒,彷彿喝到了最酸楚的毒藥:四太子堂堂大男人,竟然去幹這種分割菜餚的事情,縱然是在她當年懷孕,最受四太子寵愛的時候,也從未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她不動聲色,迎著王君華的目光,二人第一次眼神交匯,彷彿知己。王君華的眼珠子也幾乎要冒出血來。四太子,他怎能?怎能如此?如受到了極大地背叛,極大地不公,她微微咬牙,幾乎要哭出來。
這時,司廚已經手腳麻利地分好了羊肉,輪流放到眾人面前,金兀朮笑道:「大家都嚐嚐,味道很不錯。」
王君華便也強顏歡笑,跟眾人一起品嚐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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