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山谷巾

他環顧四周,目光又落在那張錦帳高高掛起的大床上,床上也換了顏色更加素淨的薄被,枕頭也新換過。洞房!洞房!這是自己洞房過的大床!他不知為何,這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念茲在茲,時刻不忘。自從花溶受傷以來,大半年的時間昏迷不醒,剩餘的時間,休養渾身其他的傷痕,他夜夜抱著她,陪伴她,卻不能逾越分毫。

如今,她終於徹底擺脫了纏綿的病榻,這屋子也慢慢地消失了藥的濃郁的味道,像見到她的小腿時的感覺,喉頭又一緊,渾身的熱血幾乎要從各個血管裡爆裂出來,呼吸急促,伸出手,摟住她的肩:「丫頭,我們休息了,好不好?」

花溶放下針線,手握住那雙溫暖的大手,半晌沒有說話。

他的灼熱的氣息吞吐在耳邊,聲音那麼急切:「丫頭……」

這是一個壓抑多年男人的最熱切的激情,要迫不及待地釋放出來。她明白,都明白,身子甚至因為那灼熱的氣場而微微顫抖。她緩緩閉上眼睛,他蹭在她的頭髮上,手放在她的腰間,摟著她柔軟的腰肢,正要將她抱起來,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一伸手往上,摸到她滿臉的淚水。他驚訝極了:「丫頭,這是怎麼了?」

她依舊閉著眼睛,淚流滿面:「這幾天,就要到鵬舉的祭日了……秦尚城,等過了年,我再嫁給你,好不好?」

他心裡一震,依舊緊緊摟住她的肩。自己心裡,她早就是、一直都是妻子,原來,還不是!她之所想,的確跟自己不一樣,從嶽夫人到秦夫人——其間多少年時光!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那麼長的歲月等過去了,就這幾日,又有什麼熬不過?

他抱起她,放到床上,替她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才柔聲說:「丫頭,一切都依你。這幾日,我都在隔壁,你好好休息,等年後再說。」

她沒有做聲,只是倚靠在他胸口。自從丈夫死後,自己在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失去了,如今,就只有他,只有秦尚城了。天涯海角,今生今世,還有哪個人,能比他對自己,對小虎頭更好?

本是要用力的,用盡全身力氣對他好,回報他,可是,鵬舉的忌辰就要到了,就是這幾天了,臘月二十久,除夕之夜——海島上的溫暖,沒有風雪的提醒,竟然讓人忘了,感覺不到新年的來臨。可是,除夕,它終究會來,年年歲歲,提醒自己,那是鵬舉的殉難之日。

此情此景之下,又怎能心安理得跟其他男人歡好?

「秦尚城,對不起!」

他呵呵笑起來:「丫頭,沒事,我們一家,今年正好一起過個好年。」

清晨,晨暉初露。

小虎頭被從被窩裡扒拉起來,惺忪地揉著眼睛,看到秦大王手裡那把明晃晃的大刀,一下興奮起來,骨碌跳下床:「阿爹,我可以用大刀了麼?」

秦大王壓低聲音:「別吵醒了媽媽,小孩子,先用木刀。等你再大一點才許用大刀。」

「我好久才能長大?」

「再過幾年。」

「幾年是多久?」

「不久?睡醒了睜開眼睛,就是許多年了……」

花溶站在門口,並不開門,只聽著父子二人的腳步聲遠去,才慢慢地回去坐下,又拿起了針線框。

太陽已經升起。

小虎頭滿頭大汗地跑回來,奶媽帶了他去洗臉,秦大王大步進來,也是汗流浹背。一盆洗臉水放好,帕子溫熱遞到他面前:「洗把臉吃飯了。」

心裡又是那種奇妙的感覺,那種發自肺腑的溫柔,那是妻子的溫柔。洗了臉,擦去渾身的汗,一件潔淨簇新的單衫披在了他的身上,還是那溫和的聲音:「你試試,何不合身。」

他穿在身上,花溶替他繫好腰帶,他一伸手,渾身上下,恰到好處,十分合身。

他看她微微發紅的眼睛:「丫頭,你昨晚熬夜了?」

「沒多久,做得簡單,很快就好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卻微笑著抽出去,從旁邊的案几上拿起一把玳瑁的梳子,柔聲說:「我給你梳一個髮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伸出手摸自己凌亂的頭髮。記憶那麼鮮明,還是去金國捉弄金兀朮的時候,剃成了辮髮左衽,前面禿起老大一塊,給她送藥的時候,被她發現,然後,給自己梳頭,梳了一個東坡巾。那時,曾那麼強烈地渴望,若是日日都有她梳頭戴頭巾,那該多好?

她的手慢慢地撫在他的頭頂,那麼柔軟,一下一下,他面前放著青銅鏡,可是,心裡激動得根本忘了看鏡子,時間彷彿停止了,四周那麼安靜,只有那雙溫柔的手在頭上翻飛。

溫柔的聲音:「好了,你看看,習慣不?」

鏡中的男人,梳理整齊,再也不是須發橫張的野人,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他喜不自勝,手摸在頭巾上:「丫頭,這就是甚麼東坡巾?」

她微笑著搖頭:「不是,這是山谷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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