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他看見一個大漢大步過來。他握著魚兒,看得仔細了,咯咯大笑:「阿爹……阿爹……」
秦大王奔過來,一把摟住他:「臭小子,想老子沒有?」
他烏黑的眼珠轉動,咯咯笑著又拿魚兒一個勁地湊到他眼前:「阿爹……媽媽……我媽媽呢?我阿爹呢?」秦大王心裡一酸,他記得,他還記得自己的阿爹。
「小子,跪下。」
「不。」
秦大王伸出手,小孩兒跪在軟軟的沙灘上,他咯咯地笑,還以為阿爹在跟自己玩兒。
「向你阿爹叩頭。」
秦大王將他的身子調向臨安的方向,小孩兒早前被媽媽教會向「舅舅」叩頭,如今是向「阿爹」叩頭,也不知有何區別,但也照著做,還認為十分有趣,不停呵呵地笑。直到叩了九個頭,秦大王才抱起他:「小子,你記住,你阿爹叫嶽鵬舉。」
「嶽鵬舉,嶽鵬舉……」他喃喃地念,不停地在秦大王懷裡掙扎,「媽媽。我的媽媽……」
「媽媽在,你馬上就要見到媽媽了。」
孩子一刻也等不及了,手裡的魚兒掉在地上,不停地喊:「媽媽,媽媽……我的媽媽呢……」
花溶的眼皮動了一下,這聲音,彷彿從心底升起,聲聲響在耳邊,他的小手軟軟的,胖嘟嘟的,如一種蠕動的小蟲,肥肥地摸在臉上,聲聲稚嫩:「媽媽,媽媽,你不要睡覺啦……」
「媽媽」——兒子在叫自己,一聲一聲。
這一路上,多次的幻覺裡,她曾聽到這個聲音,卻不知是夢是真。她試著睜開眼睛,可是,眼皮那麼睏倦,怎麼都睜不開。她想伸出手去,手也是無力的,抱不住,只能微微地動一下,撫摸,撫摸自己的兒子。然後,微笑起來。這一刻的安慰裡,她甚至忘了丈夫之死,忘了自己身在哪裡,只知道這個軟軟的人兒,只知道這雙軟軟的小手,那麼溫柔,那麼溫暖,那是鵬舉的骨血,是自己的骨血,他還活著。
活著,多好呀。
秦大王眼眶發熱,緊緊抱住小虎頭,輕輕將她的手覆蓋在兒子的手上:「丫頭,兒子在這裡,兒子一直在等你回來。」
她在迷糊中,聽見他的聲音,手挨著兒子軟軟的手,那麼安心。又感激,雖然開不了口,卻是感激的,迷迷糊糊裡,這一路都在感激。
小虎頭卻被這雙受創的手嚇得不停後退:這個女人是誰?臉上那麼多傷痕,雙眼緊閉,身上也纏繞著層層的布條。這是誰呀?怎會是自己媽媽?她不是自己的媽媽。
「臭小子,快叫媽媽,快……」
他掙開那雙手的撫摸,退一步,「哇」地一聲哭起來:「媽媽……不……這不是我媽媽……」
秦大王大怒:「沒良心的小子,自己的媽媽也認不得了?看老子不打你屁股。」
花溶眼睛睜不開,隻眼角流下淚來。
小虎頭怯怯地站住,終究是母子天性,他看見那雙緊閉眼睛裡流下的淚,不由得叫一聲:「媽媽,我的媽媽……」
母子兩人依偎在一起,他怯怯地伸出手撫摸媽媽的臉,撫摸媽媽身上的傷痕。小孩兒不知輕重,他微一拉扯,觸動布條下面的傷痕,花溶的鼻端傳來低微疼痛的聲音。
「輕一點,別弄疼了媽媽。」
秦大王抱起他,嘆息一聲,對奶媽說:「帶少爺出去,從今日起,每天要帶他三次向夫人請安問好,陪伴夫人。」
「是。」
屋子裡安靜下來,花溶的手慢慢挪動,想開口說一句話,嘴唇蠕動,卻說不出來。秦大王彎下腰坐在她身邊,柔聲問:「丫頭,別擔心虎頭,我會照顧他。」
「秦尚城,秦尚城……」
她開口,說完這句話,又吃力地閉上嘴巴。是要謝謝他的,但知道用不著。自己不需要感謝他。這世界上,自己最不需要感謝的人就是他,他也不需要!
作者「月斜影清」的其他小說
《古蜀國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