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決心

她的手軟軟地垂下去,長睫毛紅紅的,如一隻死去的蝴蝶。

又是一聲巨響,黑夜裡燦爛的死亡之花,死士們蜂擁退去,自相踐踏,成群倒下,血腥融入空氣,和雪花結合,下出一場紅色的雨。

最後的意識裡,傳來雄壯的歌聲,那麼清晰: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懷裡的人,輕如羽毛,又重得不可負荷,彷彿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死去。自己來晚了!自己終究還是來晚了!秦大王揮舞著手裡的大刀,已經完全沒有其他意識,只知道:殺殺殺!殺掉所有元兇首惡,殺掉所有危害丫頭的人。

慘呼此起彼伏,也不知道都是自己殺掉的還是其他什麼人殺掉的,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的意識,只有一個強烈念頭:離開,快點帶丫頭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讓她安全,永遠安全下來。

前面是一條分岔路口,隨行的9名侍衛已經只剩下兩人,一人低喝:「大王,快,往左……」

他不假思索,抱了人就往左邊跑。身後,一群秦府的死士站在黑夜的路口,舉著火把,殺氣騰騰。

「逃犯去了哪裡?」

「左邊?」

「右邊?」

為首之人稍微猶豫:「並分兩路,務必斬草除根。」

就是這片刻的猶豫,暗地裡,如蝗般的暗箭射出,眾人聲聲慘呼,倒在地上。暗處的人務求下殺手,竟是絲毫也不柔軟,幾乎將周圍的死士全部殺絕。

紛紛揚揚的雪花,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傳來陣陣的爆竹聲,大宋的除夕,來了。

一騎快馬從密林裡閃出來,武乞邁急問:「四太子,追不追?」

金兀朮看著遍地的屍首,心驚動魄,腦子裡如一團亂麻。

「四太子,一定得趕在她死之前找到她……」武乞邁是唯一一個知道四太子被下毒的人,某種意義上來說,花溶的安危便是四太子的安危。如今,花溶已經瀕臨死亡,再不拿到解藥,四太子就朝不保夕了。

金兀朮站在原地,眼前滿是那黎明中披頭散髮、血肉模糊的身影,甚至有一瞬間,他能明顯感覺到她的血飛濺到自己身上的那股腥味。神思有些麻木,他一時反應不過來,被一地的斷臂殘肢所阻塞,比血戰小商橋的那個夜晚,何止恐懼一百倍!

自己最大的對手,終於死了!

自己最心儀的女人,也血肉模糊了!

這就是自己一直期待的結果?

他呼吸急促,說不出話,殘廢的右手,僅餘的三根手指牢牢握住方天畫戟,耳邊,又傳來急促的追逐聲。

武乞邁急道:「四太子,快走,宋軍追來了……」

他下意識地轉身就往岔道的右邊跑,武乞邁一揮手,其餘人等立刻跟了上去。

南門。

負責值守的侍衛見一隊官軍衝過來,急忙放行,大聲問:「嶽鵬舉呢?」

為首的軍官大聲回答:「已經死了。收兵。」

東邊的天空已經露出魚肚白,但明晃晃的全城晃動的火把阻礙了這絲亮色。早起的人們,已經推開窗子,開始吆喝,雞鴨魚肉,水果蔬菜,臨安城即將開始它新的一天。

旁邊橫七豎八躺著十多具屍體。霹靂彈燒焦的味道遍佈四周,鼻端全是硫磺的怪味,以及許多士兵頭髮被燒焦的怪味。嶽鵬舉血肉模糊,胸前背心都已經燒得半焦。一名士兵拿了那張紙條,又從他貼身處摸出一隻玉環。

明亮的火把下,秦檜親自檢驗那個鬚髮皆張的高大男子的屍身,他的身形、服飾、隨身的物事,都毫無爭議地表明正是嶽鵬舉。万俟咼也上前細看,驚喜地說:「沒錯,這就是嶽鵬舉。」秦檜鬆一口氣,盯著自己的死對頭,大宋的第一將星,終於被自己徹底剷除。

他站起身,一揮手,用盡力氣大喊一聲:「逆賊嶽鵬舉已伏誅!」

「逆賊嶽鵬舉已伏誅!」

他手舞足蹈,聲嘶力竭,得意洋洋,猶如指揮了人生最重大的一次戰役,且取得勝利。真好,勝利的感覺。

張俊看得心底頗不是滋味,不甘心自己居功第二,也大喝:「逆賊嶽鵬舉伏誅,撤軍。」

卻沒有想象中的萬眾歡呼,只張家軍發出寥寥的附和:「撤軍」!面對帝國的將星的屍首,士兵們似乎不太想多看,又忍不住疑惑「嶽相公為何沒死在戰場,卻死在了自己人手裡?」他們自然不敢過問,加快了腳步,迅速撤去。

秦檜獰笑一聲,以前,他還保持著一定程度上的「禮賢下士」,但自從終身宰相寫進和議條款後,他便肆無忌憚地公開張揚,如今,嶽鵬舉一死,便更不將張俊放在眼裡,心裡盤算著,得找個機會將張俊排擠走。張俊訕訕地,更是惱羞成怒,但在秦檜面前依舊得伏低做小。

天色,逐漸亮起來。

但烏雲還是壓在雪層裡,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彷彿這個除夕都不會再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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