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畫舫

王君華狠毒地壓低聲音:「老漢,事不遲疑,不妨先下手為強。」

月光滿地。

金兀朮今晚忽然對歌舞宴樂失去了興趣,輕車簡從,只帶了三五親隨,趁著夜色來到西湖邊上。

冬日的西湖雖然蕭瑟,卻別有一番風味。這一晚月色很好,孤清地掛在天上,月下,湖水如鏡,波光粼粼,微風一起,如少女溫柔的眼波。遠處,傳來歌妓彈唱的曲調,畫舫遊廊,王孫公子,西湖歌舞幾時休。

他驚詫於這波濤洶湧的國家裡,人民是那樣無知無覺,醉生夢死。書本上再怎麼嚮往南國富饒,終究不如親步丈量得來的快感。他對這個國家的興趣,遠遠勝過對燕京、對上京。如果有一天,自己能成為臨安富麗堂皇的宮殿的主人,豈不遠勝坐在土炕上戰戰兢兢的小狼主合刺?他被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理想刺激得幾欲手舞足蹈,覺得這一切都那麼遙遠,一切又近在咫尺。

這樣的夜晚,還適合於紅袖添香時。可是,添香的女人在哪裡?

嶽鵬舉歸家,他再也不敢夜闖「怡園」,就算明知嶽鵬舉死到臨頭,他也不敢去——對自己生平最大的敵人,終究懷著極其的敬畏和歎服。也因其如此,更加迫切地期待著親眼看到他走上斷頭臺。

一艘畫舫靠近。

琵琶弦上說相思,幾名女子妖妖嬈嬈站在船頭,粉臉含笑,言語堆歡:「公子……」

他看見一名酥胸半裸的女子,身形一閃,一臉嬌羞。他心裡一動,輕笑一聲,一揮手:「把船開過來……」

船靠近,迎進去尊貴的客人。畫舫遊廊,與海上的狂風巨浪,天壤之別。西湖令人沉醉,海洋令人懼怕——同樣是水,一者令人迫不及待地想佔有,一者卻令人迫不及待地想抽身。只是上船的一剎那,他的身子還是晃動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對水的根深蒂固的懼怕。江山如此多嬌,但海上驚魂的時刻,事隔多年記憶猶新。

但畫舫裡軟香的燈火立即打消了他心裡的動盪,一把軟椅,兩個玉人,滿盞茶香,居中七八名舞女輕慢的歌舞:

景蕭索,危樓獨立面晴空。動悲秋情緒,當時宋玉應同。漁市孤煙嫋寒碧,水村殘葉舞愁紅。楚天闊,浪浸斜陽,千里溶溶。

臨風想佳麗,別後愁顏,鎮斂眉峰。可惜當年,頓乖雨跡雲蹤。雅態妍姿正歡洽,落花流水忽西東。無憀恨,相思意,盡分付徵鴻。

有井水處,大宋處處歌柳永。他想起自己送給合刺的小張氏,那幾分歌舞幾分風雅,在簡陋的上京尚可一觀,但比起眼前的溫柔洞鄉,相差不可以道理計。

一盤瓜果端上來,他捻一塊,眼前一花,人影一閃,嘴巴里已經多了塊甜甜的蜜瓜。他一點也不意外,否則,也不會上這艘船。他不露聲色,歌舞忽然停止,一雙肥嘟嘟的白手輕揮:「你等先退下……」

歌妓們退下,諾大的船艙裡,就剩下二人。進來的女人滿頭珠翠,胖胖的手指上戴了一顆巨大的貓眼石,脖子上同款式質地的鏈子,正是四太子當初的賞賜。

金兀朮不動聲色:「這艘畫舫是你家的?」

「這樣的畫舫,老鬼有幾十艘。這樣的歌妓,家裡有上千人……」

金兀朮這才知道大宋的豪奢——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他們的宰相富貴到什麼程度,如此精美豪華絕倫的大畫舫,他竟然多達幾十艘。自己和宗翰、穀神、蒲魯虎等明爭暗鬥,費了那麼多手段,不計生死,獲得的也不及眼前的萬一。

王君華伏在他的大腿上,聲音柔媚:「四太子,你可要救救老鬼……」她手裡拿的正是一張這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的榜文。秦檜做賊心虛,除了暗地徹查,終究不敢大張旗鼓。雖得到金兀朮的口諾,答應將「終身丞相」寫進和議條款,可是,和議畢竟尚未簽訂,如果此時出了意外,就雞飛蛋打。

再是淫蕩的女人,首先都顧全著自己的男人,王君華也不例外,秦檜雖然是一隻狗,她也會先考慮秦檜的進退。金兀朮忽然意興闌珊,目光有些冷淡:「本太子早已吩咐過,有需要會派人找你,為何私自前來?」

王君華一愣,急忙說:「四太子請放心,在臨安,你是絕對安全的。」

金兀朮抬眼看她,再怎麼濃妝豔抹,終究是四十許的女人,這些年的養尊處優,已經日漸臃腫,臉上堆著一圈一圈的奸毒的橫肉。相由心生,這一刻,覺得面前的女人實在太過醜陋不堪,令人不想多看一眼。

他輕輕移開那雙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不經意地露出一絲嫌惡之色,淡淡一笑:「你為了秦檜,還真不惜暴露本太子的身份?」

王君華撲通一聲跪下去:「四太子息怒,奴家絕無此意。奴家對四太子一番心意,這麼多年,您還不知道?若不是因為四太子,奴家當初就不願隨秦檜回宋……」她語無倫次,深深意識到,此刻,自己夫妻完全是四太子的籌碼,根本沒有任何與之能談判和講條件的。只要他一句話,一搖頭,秦檜馬上就會完蛋,從大宋宰相到人人得而誅之的叛國賊,全在他一轉念之間。聰明如她,經過這些年,自然已經淡化了終有一天能嫁給四太子的幻想。丞相夫人的尊貴身份,自己就再不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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