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託孤

「多謝。」

五牙戰船上,秦大王正在出神地研究梨花槍這種神奇的兵器,不經意抬起頭,只見前面一艘機動快船急速駛來。

他不以為意,又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槍,聽得小嘍囉上來稟報:「大王,劉武帶人來見您……」

「什麼人?」

「劉武說是嶽夫人。」

「嶽夫人?」

他心裡一震,站起來,只見遠處靠近的船上,劉武身邊,一個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孩子,正是花溶。

他大步下船,此時,花溶母子已經上岸,一個小嘍囉指了指方向,花溶抱著孩子,大步往這邊走過來。

十步之遙。

三步之遙。

秦大王停下腳步,看著對面一臉憔悴焦慮之色的女人。不知道是多少日子不見了,她整個人已經變了樣,彷彿身上掛滿了風,生命的所有力量全在於趕路。從臨安到海上,她幾乎是飛來的,尋常人即便再快也要半月的路程,可是她生生只用了八天就到了。往昔容顏,都毀損在了奔波的路上,只剩下一個心力交瘁的軀體。

秦大王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溶放下懷裡的孩子:「虎頭,跪下,給舅舅磕頭……」

小孩子的雙腳第一次踏在海洋的沙灘上,他聰明伶俐,經過母親的多次調教,立刻乖乖跪下,雙手舉過頭頂,叩頭,聲音十分清脆:「舅舅……」

秦大王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面前這個蓬頭垢面的女人,上船時稍微整理過的頭髮已經再次被海風吹散,眼眶深陷,面色晦暗。不是,這不是當初海島上那個十七歲的小丫頭,眼裡流淌的那種青春的色彩,再也不是了,她眼裡是深深的悲哀和絕望,掩飾不住。這聲「舅舅」聽在耳裡,更是如遭雷擊——託孤,丫頭這是來託孤的!

他並不答應,只是一伸手,將有模有樣叩頭的小孩兒撈起來,細看他那張紅彤彤、髒兮兮的臉。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圓又大,慧黠流動。

虎頭的大眼睛對著面前這張近距離放大的瞳孔,嚇了一跳,正要哭,秦大王一伸手將他舉過頭頂。小孩子第一次在大人的頭頂看到特別藍的天,一望無垠的海,以及海邊五顏六色的貝殼,興奮得手舞足蹈:「……快放我下來,我要那個……」

秦大王放下他,他蹣跚著衝向最近的一個紫色的貝殼,如獲至寶般抓起來,咯咯笑著,又去撿另一個。劉武跑過去,笑著說:「嶽夫人,我幫你看著小虎頭。」

「多謝。」

秦大王這才看著對面的女子,花溶也看他一眼。目光交匯,秦大王淡淡說:「你渴了吧?先上去坐坐」。

海島的冬日,豔陽高照,跟內陸完全不一樣。那排銀杏樹的海灘下,擺放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花溶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長長地唏噓一口氣。人生,兜兜轉轉一個輪迴,真沒料到,有一天,竟然是這樣的結局,走投無路,只能來求助這唯一可以求助之人。

秦大王坐在她對面,只是怔怔地看著她,既不安慰,也不開口。一時無語,好一會兒,她才擦了擦眼淚,低聲說:「秦尚城,我今日是有事相求。」

「丫頭,趙德基這是要下殺手了?」

「對。趙德基指使秦檜羅織罪名,先後抓捕了張弦、孫革等人,如今都關在大理寺獄。在我出發的當日,他還派人暗殺小虎頭,幸好鵬舉及時趕回來,救了我們……」

「媽的,嶽鵬舉當初去楚州,你就該跟他一起逃跑……」

她平靜地回答:「我們也不是沒想過。可是,天下之大能去哪裡?原本,我們還以為,有太祖不殺大臣的誓約,最多不過是一個流放的結果。只是沒想到,原來是非死不可!」

「那是金兀朮搗的鬼,他一定是在合約裡,非要殺了嶽鵬舉不可!這個金賊,戰場上不是嶽鵬舉的對手,就會背地裡搗鬼……」

花溶搖搖頭:「不!不是金兀朮,是趙德基!」

秦大王一怔,的確是趙德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趙德基。只要他稍微有點人性,怎會答應金兀朮的條件?只怕金兀朮不提,他依舊會殺了嶽鵬舉。他忽然想起自己懷裡的那個綠松石瓶子,那是生育的靈丹妙藥,這藥,非給趙德基服用不可。可是,要通過什麼途徑才能給趙德基?

小虎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枚貝殼,興沖沖地:「媽媽……媽媽……」他已經被劉武餵了水,又吃了一些果子茶點,活潑精神,肥壯可愛。秦大王眼也不眨地看著這個孩子,他生平接近過的唯一的小孩還是以前的小陸文龍。現在又見到小虎頭,看著他那雙滴溜溜的清澈的眼睛,多麼像啊!那是丫頭的眼睛!

小傢伙竟然長了一雙跟他的媽媽一摸一樣的眼睛,甚至那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上,一開一闔,若不是他肥肥的額頭和麵頰,都要被當成是漂亮小姑娘了。虎頭,這是丫頭的兒子!是她嫡親的血脈。有一刻,他心底那麼激動,彷彿那是自己的兒子,是自己曾經的美夢。他不由得伸出手,輕輕捏一下小虎頭肉嘟嘟的小胖臉。小虎頭咯咯地笑著伸手不停推他,只一徑將貝殼放在媽媽面前:「媽媽……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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