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秦大王悄然站在一棵大樹背後,看著前面的青草湖邊,一抹淡綠色的影子。
此時,最後的一抹夕陽已經落下,天際之間是一片豔紅的火燒雲。隨著那抹淡綠色的影子越來越近,他覺得眼睛有點模糊,彷彿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夏日,相逢的第一日,也是這樣的一個黃昏,也是這樣的水天一色,一望無垠的沙灘上,那個赤腳的女子,一身勁裝,那麼瘦小,懷揣一把匕首,隨時準備著最後一擊,不是殺掉敵人就是自戕身亡。
可怕的開頭,導致十年的蹉跎。
轉眼之間,沙灘變成湖邊,青草綠蔭,微波盪漾。雖然不如大海的雄壯,但也煙波浩渺,浩瀚無邊。
綠色身影的女子低著頭,隨手撿起身邊的石子,不時扔一顆到湖中心,偶爾嘆息一聲,心事重重的樣子。良久,她才抬頭看看西邊的晚霞,然後慢慢站起身。
秦大王靜靜地站在大樹背後,看著那抹淡綠色的影子翩然而來。她穿淡綠色絲綢紗衫,月白色的裙裳,裁剪精細,纖穠合度,尤其上面繡的暗紋底花,手藝不輸大內宮裝。她腳上穿一雙小牛皮的氣孔靴子,還是揹著小弓,七色的花翎箭鏃從身後出來,跟身後的晚霞相映成色。
匆匆十幾年,歲月無痕。
他心裡如擂鼓一般,轟鳴不休,好一會兒,他才鎮定下來,閉著眼睛,再睜開,這才閃身出去,開口叫一聲:「丫頭!」
花溶怔住,身影有些僵硬。她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黃昏裡對面那個高大的人影,好一會兒,才淡淡說:「秦大王,你有甚麼事?」
她態度冷淡,語音冰涼,可是,這絲毫沒有阻擋秦大王的激動心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但見她晶亮的目光,眼裡卻一簇危險的火焰,一怔,停下腳步,只說:「老子來看看楊麼的戰船。」
原來如此。秦大王是海上霸主,聽得楊麼水船厲害,自然如酒鬼見了美酒,特意來觀戰——這也說得過去。
秦大王見她不再開口,神情冷淡,彷彿說你要看就去看個夠吧,跟我有什麼相干呢。然後,她就要擦身而過。他情急之下又說:「嶽鵬舉這小子,考慮周全,佈置得真不錯,我就決計想不到這一招。他是越來越厲害了,我看他這一戰,必然很快拿下楊麼。」
「哦。」
「今天,我參加了一場嶽鵬舉的軍事會議,才發現他當真有過人之處。以前,老子是小瞧他了。放眼宋國,他絕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將領。他提出的方案……」
花溶冷冷說:「我對這些沒興趣。」
沒興趣?怎會沒興趣?以前,丫頭不是常常跟嶽鵬舉探討一起出謀劃策?她不是還做過一段時間勞什子「教頭」?
秦大王還是興致勃勃,他並不在意她到底說些什麼,只要她開口,只要能和她說話,也不管她說的是什麼,能聽到她的聲音,他都感到高興,大聲說:「我發現他的部下多為清高爽直之人,但缺乏圓滑圓通之士。幕僚如李若虛、於鵬、孫革、張弦等,都是如此……」
「這又如何?」
「這樣的一群人,若遇著明主,自然出將入相功成名就,但若是遇到趙德基這種人,只怕不得善終。」
花溶並不覺得太過驚訝,對於趙德基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已經習以為常。尤其是此次他和太后居然不遠千里,特意「欽賜」嶽鵬舉侍妾,簡直令她怒火中燒。君君臣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難道君要臣納妾,臣就不得不納妾?口口聲聲不讓鵬舉絕後,明明是對自己苦苦相逼。
她聽秦大王此言,心裡隱約的憤怒,這也是她自從李巧娘來後,就再也不願意參加任何軍事討論的原因,只想,這樣的昏君,保他作甚?他滅了楊麼或者楊麼滅了他,又有甚麼相干?但這些想法,她只藏在心底,並不說出口,淡淡說:「待北伐成功,我夫妻自然身退。」
秦大王鬆一口氣:「你二人懂得隱退,倒還不至於太過愚蠢。」
花溶淡淡說:「多謝提點。」
秦大王見她又要走,立刻又說:「聽說張浚前來督師?」
「這又如何?」
「老子曾聽得康公公等議論朝政。說張浚此人,志大才疏,若他在內閣,必然會引進秦檜。」
花溶一驚:「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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