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啼哭多時,忽然見到媽媽,小手一揚,就向媽媽飛奔而來:「媽媽,媽媽……」
花溶抱著兒子,淚如雨下,小陸文龍伸手擦媽媽面上的淚水,一個勁地說:「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他母子二人相擁哭泣,金兀朮簡直百無聊賴,卻也覺得奇怪,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哭成這樣,也算難得了。
他反而隱隱覺得有些高興。
總算還是個女人!
所有侍女都已經退下,桌上擺著非常豐盛的菜餚,另有三碗熱氣騰騰的豆粥。豆粥盛在粉青釉的碗裡,如青玉一般,是青瓷的絕品。旁邊還放著一碟益州出產的糖冰。
孩子見了媽媽,早就破涕為笑,又聞得熱氣騰騰的豆粥噴噴的香味,歡笑起來:「媽媽,我餓了,我們去吃飯……」
金兀朮笑容滿面:「兒子,吃飯了。」
陸文龍伸出手,他一把抱起兒子來到桌邊,放他坐下,先端一碗豆粥給他,笑說:「兒子,你嚐嚐好不好吃?」
孩子見到旁邊放的糖冰,當時還沒有漂白技術,糖冰都是褐色紅色的,但晶瑩剔透,十分可愛。陸文龍用銀筷夾了一塊放到碗裡,見媽媽還不上來吃飯,就轉頭叫她,端著碗要跑下去:「媽媽,給你吃……」
金兀朮一直不願意理睬花溶,想冷落她一下,可是,見兒子如此,也無可奈何,只能又叫花溶:「你先吃飯。」
花溶見自己身後的繩子,在兒子進門之前才被解開的束縛,連隱藏都來不及隱藏,淡淡一笑:「金兀朮,你何必非要裝成好人的樣子?」
他一邊再給兒子夾一塊糖冰,彷彿沒有聽到花溶的譏諷,津津有味地對兒子說:「人們形容糖冰有一句詩‘不待千年成琥珀,直疑六月凍瓊漿’。人們在臘月過年祭祀的時候,就喝放了這種糖冰的豆粥,這是宋國的風俗……」
小孩子自然不懂得是什麼意思,喝一口甜絲絲的豆粥,覺得好吃,乾脆用手拿起一塊糖冰放在嘴裡,咬得「砰」的一聲,樂得呵呵大笑,再抓起一塊糖冰,直喊:「媽媽,這個好好吃,快來吃……」
花溶好不容易見到兒子,自然不願令他小小人兒目睹最殘酷的一面,微笑著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柔聲說:「兒子,豆粥不是這樣吃的,來,媽媽給你弄……」
她稍稍加了點東西,攪拌,然後再遞給兒子:「你看這樣是不是更好吃?」
孩子喝了一口,開心說:「媽媽,這個更好吃了,你也吃……」他轉向金兀朮,眉開眼笑,「阿爹,你怎麼不吃?你也吃啊……」
金兀朮含笑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豆粥吃一口,但覺感甘香爽滑,一碗下去,口有餘香。他再看花溶,花溶也吃了一碗,她吃得很慢,只細心地替兒子夾一些他喜歡的小菜,一舉一動,異常柔和。
他看得有些發痴,這個女人,從來都是兩樣的面孔。這一面,她為什麼不一直呈現這一面?這難道不是她最好最美麗的一面?
如果她一直如此,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自己又何苦折磨她、綁縛她?
這個念頭一起,他心裡一震,這才發現自己究竟在渴慕什麼。從十四五歲開始就是戎馬生涯,一二十年過去了,刀槍劍戟的風雲歲月卻從未改變,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數,加上生母早逝,狼主父親兒女眾多,他本人戎馬倥傯,加上大金男人天生的粗獷的情懷,能分到自己身上的關愛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是,誰知道征戰之外,家的歡樂也是很重要的?除了依紅偎翠,發洩慾望,夫妻和睦、子女親睦,難道不也是一種天倫之樂?尤其,越是受到南朝文化的影響,就越是喜歡他們這樣的天倫之樂。
耶律觀音懷孕,他曾欣喜若狂,可是,這樣的迷夢很快被秦大王打破,除了羞辱,還是羞辱。
現在,「一家三口」如此相聚宴飲,其樂融融,難道不是自己內心深處最嚮往的享樂之一?嬌妻幼子,都是自己滿意的!
他在心裡喟嘆一聲,如果要擁有這一切,只能用強制的手段,那就不妨強制到底。人,總是強不過命運,不是麼?花溶,自劉家寺金營開始,她的命運早就註定了只能把握在自己手裡。就如其他的金國將領,納了宋女為侍妾,強迫了她們,也沒見他們有什麼不開心。女人,非要用強才能征服的話,那就只好用強了。
他一邊吃飯,一邊看母子二人親暱的模樣,花溶卻充耳不聞,彷彿身邊不曾再有其他人。母子二人吃完飯,孩子纏著媽媽講故事,花溶講了個大灰狼的故事,他聽得困了,伏在媽媽懷裡,小手軟軟地垂下來,已經呼呼睡著了。
花溶摟著兒子,距離臨安越遠,懷裡的小人兒就成了唯一的安慰。兒子的身子那麼暖和,她緊緊摟著,連自己的處境也忘記了,順手拿了一塊錦毯蓋在他身上,聽著他微微的帶著熱氣的呼吸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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