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溶,我自來並不隱瞞你,這一次,也全對你說實話好了。苗劉那裡,我早已做了安排,他們估計已經找到了跟你和文龍孩兒相似的一對母子,送入軍中。你是他們擄走的,而且,他們很快也會發布公告。誰能懷疑到我頭上?哈哈哈……」他笑得極其得意,「你的失蹤,跟我其實一點干係都沒有,要怪就怪苗劉好了……」
花溶本來還抱著一點希望,只要苗劉那裡沒希望,鵬舉自然會懷疑秦檜夫妻,可是,金兀朮此舉,絕對有他的周詳的打算和安排,如今,如何是好?
金兀朮見她的目光往下移,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立刻說:「花溶,待事情再有個發展,我就滿足你的心願。」
心願?自己有什麼心意需要他來滿足的?
「你不是恨我入骨?既然你多次想死,那我就滿足你。可是,我不會親手殺你,我答應過你的,不是麼?但你一定要死,我也會成全你……」
她警惕地看著他,似乎在思索他的「成全之道」。
他笑起來,眼神十分猙獰,語氣卻很溫和誠摯,彷彿在跟老朋友談心:「花溶,這些年我是如何待你的,你自己清楚。你說不要做侍妾,我就誠心誠意將第一娘子的位置留給你,可是,你不稀罕,將我的一片心意百般踐踏……」馬車裡很顛簸,他的聲音也斷斷續續的,「你們號稱的‘靖康大難’之後,無數公主郡主王妃貴婦淪落金國,為我大金男子的侍妾婢女。就連尊貴如茂德公主、天薇公主,她們的遭遇你也是親眼目睹的,每一個人都是小妾的身份。而你花溶!本太子一再答應你,給與你一個女人所能有的最高貴的位置和最大的尊重,讓你做正妻。也許,正是我對你太過尊重,你反倒不識好歹,得寸進尺。難道你比茂德公主等人更高貴?你宋國男人貪生怕死,女子淫蕩無恥,你花溶又有什麼了不起?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就如你所願,也讓你知道知道侍妾的滋味……」
她只是冷笑,並不做聲。
「花溶,怕了?」
「……」
此時,一縷陽光從微微掀開的簾子裡照進來,正好照射在金兀朮身上九轉珍珠的腰帶上,大顆的明珠發出溫潤的光華,更令他白衣勝雪,如翩翩濁世的公子。
如此的一表人才,誰知道內心如此的卑汙呢?
金兀朮恐嚇一番,以為她必然又會對自己破口大罵。可是,她偏偏不罵了,臉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怒色。只微微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脖子,似乎那裡有些疼痛。她也能感覺到疼痛?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還知道疼?他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還是沉不住氣:「你看什麼?」
花溶微微一笑:「你這條玉帶,也是從宋國擄掠的?」
他愣一下。
「你這身衣服,也是宋國的。嘖嘖嘖,金兀朮,你看你,全身上下,連頭髮都是我宋國的……」她笑得眉毛彎彎的,睫毛一閃一閃,「既然你如此看不起宋國,看不起宋國人,你幹嘛如此嚮往宋國?」
他冷笑一聲:「因為本太子要征服你們!趙德基如驚弓之鳥,不過佔據東南一角小朝廷,還坐不安穩龍椅,花溶,你等著,不出三五年,本太子率領白山黑水的精軍踏平這江南臨安,將趙德基請到五國城和昏德公作伴。」
「好得很!」她十分乾脆,「沒有趙德基,再出的人也許會比他英明得多。單憑他重用秦檜,給你一般眼光時,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器。有他在一日,大宋一日不要指望真正中興。」
金兀朮一愣。又覺得奇怪。為君者諱,宋人如果不是極其親近者,直呼其名便是大不敬,可是,「趙德基」作為聖上,花溶提起他時,也直呼其名,顯然心裡並未存下多少敬意。
他好奇地問:「花溶,既是你自己都看不起趙德基,為何要拼死替他賣命?」
花溶有些悲哀地看著他,彷彿「朽木不可雕也」。金兀朮被她的目光看得毛毛的,勉強說:「你什麼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緩緩說:「我並非為趙德基賣命,而是怕一旦政權通過苗劉等人送到你這樣的野心家手上,我大宋就真正完了!金兀朮,你自己也親眼目睹過淮揚的大屠殺,一夕之間,揚州城被不過區區5000金軍縱橫往來,搶劫殆盡,燒殺殆盡,女子無不受辱。不止我,只要是稍有血性的宋人,就絕不會坐視你們這樣的野蠻無恥行徑。你在嘲笑我愚忠,是不?可是,我告訴你,在我大宋民間,有一支軍隊叫做‘八字軍’,在臉上刻著‘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跟金軍多次交手,屢次擊潰你們號稱的精銳,縱橫來去!他們是忠於誰?是忠於我大宋,而非你口口聲聲以為的趙德基。如果宋人都不做抵抗,下一次淮揚大屠殺,估計就要到臨安、到襄陽、到宋國的整個土地上,直到你大金將我宋人全部消滅。可是,我告訴你,我宋國人口是你大金人口的幾十上百倍,也並非都是你所謂的貪生怕死之輩,只要有人站起來,振臂一呼,就是從者雲集,你要想滅亡大宋,想也別想……」
金兀朮這一次居然沒有打斷她,一直很仔細地聽。心裡再一次湧起很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並非面對的是一個被俘虜的女人,而是如陸登、李若水之類的鬚眉。
他的身子靠在馬車上,聽著外面馬車飛速賓士所帶來的呼呼風聲。再掀開簾子看外面陽光普照的世界。南國的雪不可能厚積,陽光一齣,便冰雪消融,南國特有的那些常綠植物依舊那麼茂盛,和北山黑水的世界,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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