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是四太子動手,卻全是拜他所賜!
「姑娘,你若還能回到宋國,請勸我九哥千萬不能議和,只能勵精圖治,議和救不了我們,要強大的軍隊才能救回我們……」
「公主……」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奴身為大宋公主,也只能一輩子在異鄉被人役使。姑娘,你若能回到宋國,異日若聽得奴的死訊,可焚燒數陌錢紙,為孤魂營求冥福……」
花溶聽著她絕望悽楚的聲音,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天薇行了一禮,轉身快速走了出去,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牛油蠟燭的陰影裡。
花溶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好一會兒,屏風後面,一人站立,面色蒼白,正是金兀朮。
他的聲音淡淡的:「花溶,夜深了,你還不休息?」
花溶聲音也淡淡的,自顧地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茶早已冷了,發散出一股濃郁的奶腥味,她低低說:「這茶,終歸跟南方不一樣。」
金兀朮沒有做聲。
「四太子府邸可有盤茶?我想喝一杯自己熟悉的茶,可好?」
「哦?」
金兀朮愣一下,立即大聲吩咐:「來人,拿茶具……」
兩名僕婦立刻拿了團茶和一套茶具快步上來,放在一張案几上。花溶看得分明,這茶葉是上好的龍鳳團茶,而茶具是鈞窯出產的上品,尤其茶杯,是玉一般晶瑩的玫瑰紅,映著盤底的金龍,在牛油蠟燭下發出奪目的光彩。
兩名僕婦打水來,正要操作,花溶站起身走過去:「你們退下罷,我來……」
兩人依言退下,花溶坐下,金兀朮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她。
此時,她穿著太子府準備的一身簡單的女裝,頭髮高高挽起,身上是淡黃色的南朝衫子,只一雙纖手伸出來,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臂,拿著木勺,在茶水裡翻飛。
這還是金兀朮第一次親眼目睹南朝女子是如何煎茶。
一排精美的杯子擺開,鍋裡咕嘟咕嘟的水,在她的攪拌下,他也不知道是眼睛看花了還是其他原因,只覺得她的纖手翻飛時,水花裡形成五顏六色的圖案。看得好一會兒,他才發現,並不是自己眼睛花了,而是真的有一隻魚形的圖案出來,在水蒸氣裡,彷彿躍龍門一般。早知道南朝煎茶手藝高明,沒想到竟能達到如斯地步。
他情不自禁地在她對面坐下,臉上那種冷淡的神色也去掉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看著那些逐漸變成透明的綠色的沸水……
心裡前所未有的寧靜,不再有任何的戰爭,任何的硝煙,任何的派系鬥爭,彷彿置身在無邊無際的廣闊草原,看著春暖花開,聽著鳥語花香,生活那麼寧靜,人生也那麼寧靜……
「四太子,請喝茶……」
直到一雙玉手伸出來,端著玫瑰紅的茶杯遞到他面前,他才猛然驚醒。
下意識地去接過茶杯,滾燙的茶水透過晶瑩的杯子薄胎,將熱量全部傳到手心裡,很快,手心就變紅了。鼻端,是一股濃郁的清香,跟北國的奶茶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明明是心裡渴望已久的,真捧著這杯茶了,卻如捧著一個巨大的石塊,一股怒氣油然而生,手一翻,茶杯摔在地上,變成一堆粉紅色的碎片。
「金兀朮?」
他勃然大怒:「花溶,你這是在同情本太子?還是藐視本太子?」
花溶看著地上的那堆碎片,端起另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緩緩站起身:「四太子,這次我出使金國,多虧有你庇護,才暫時得以保全,大恩不言謝,感激之言,花溶就不必多說了……」
她要走了,這個女人要走了!別人是割袍斷義,她這是煮茶絕情!
一杯茶了結二人的恩怨?
自己沒有利用價值了,連張弦和劉淇二人都替她救不出來了。
所有的大言不慚都變成了可笑的謊言,曾經搜山撿海的四太子,力能扛鼎的四太子,如今,已是毫無權勢的軟禁階下囚。
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了。
「四太子,告辭了!」
他沒有做聲,眼睜睜地看她站起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此時,月在中天,星光稀疏,遠處的山坡上有野鳥撲稜著翅膀飛過。金兀朮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離開,忍不住,掉下淚來。
陽光燃盡了它的熾熱的火焰,崎嶇的山路被曬得又白又硬,樹木蒼翠,葉色深濃,整個大地完全是綠油油的。清涼的露水滴在喘息的大地和綠色的山頂之上,慢慢地,半個月亮爬上來,滿天的星輝交織,天空,變成黑白兩色,白的雲,黑的雲,變換著不停跑來跑去。
密林裡,有夜鶯的歌聲和各種蟲子的叫聲,一隊夜行人快馬加鞭,馬銜片,蹄包裹,悄無聲息地繞道越過金國邊境,直奔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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