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溶!」
她淡淡道:「金兀朮,你……」
他打斷她的話,急切地,滿是怨恨和委屈:「你射我!你親自射我一箭,你想殺我!」
她愣一下,沒料到兩人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
他的語氣裡滿是委屈,戰場上縱橫多少年,受傷也是家常便飯,可是,被敵人射傷和被她射傷,那是不同的,絕對不同的。
「我從未想到,你會真的對我下手!」
她淡淡道:「你下令殺我的時候,也沒有客氣!」
他急急忙忙的:「沒有!我只是想殺趙德基!我一直不想殺你!就算我下令殺你,你也不能報復我!你永遠也不能殺我……」
「憑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
話一齣口,才明白,恩怨種種,皆因戰爭。
如果沒有了戰爭,就像現在這樣,面對面站著——
心裡的恨意,為何油然而去?
「花溶,我真的不想殺你,那個時候,是迫不得已……真的……你也因為這個而恨我麼?」
她搖搖頭。
「戰爭!我們是敵人,你殺我是應該的!」
「不是敵人,趙德基才是敵人!嶽鵬舉才是敵人!你不是……」
嶽鵬舉是他的敵人,自己怎會不是?
縱然是敵人,秦大王也不會殺自己。
縱然金兀朮不想殺自己,但也要顧全大局!
這是金兀朮和秦大王的區別。
她不知此時為何會想起秦大王,心裡一茫然,半晌沒有說話。
金兀朮在月色下死死地盯著她:「花溶,你在恨我!原來你也恨我!你恨我下令殺你……」
他忽然感到高興。
有恨也是好事,就如自己曾經那樣失望過。
她微微一笑,在月光下看著他急切的臉龐和燃燒的眼神。
再也不是劉家寺金營裡一身漢服的翩翩公子;他的馬尾,他的大而黑的眼睛,挺直的高鼻,甚至他那樣粗狂的臉龐,狼一樣的眼神!
彷彿這草原上的一頭狼,彷彿白山黑水的一頭猛虎!
我可以吃掉獵物!
獵物怎能吃掉獵人?
獵人總是對獵物充滿了掌控的心態,可是,某一天,他突然發現,這秩序顛倒了,其心情的懊悔和傷感,可想而知。
她不言不語也不分辨,這態度令他更是驚惶,急急地,彷彿要搶佔先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為什麼漸漸地會處於下風。
是因為她親自射的那一箭?
是因為嶽鵬舉在海上的那種橫掃天下的氣勢?
周圍是初生的芨芨草的味道,馬蹄蒡草莖堅韌地掃在腳背;都是這明亮的月色惹禍,清晰得能看到她的睫毛低垂,甚至握著馬韁的手背上那種玉色一般的清晰的毛細血管。
無論怎麼喬裝,眼神都不能喬裝。
「花溶,你為什麼要來金國?」
「……」
「你為了韋太后而來!」
「……」
「我實在想不出,除了韋太后,還有什麼會令趙德基不遠千里,讓你出使!」
「!!!」
「呵呵,我說錯了,其實,她已經不是太后了,只是我們大金一退役百夫長的妻子……」他語帶譏諷,「趙德基知不知道他要多一個有金人血統的弟弟了?」
憤怒的血液又在體內奔湧,她的聲音卻依舊淡淡的:「金兀朮,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當然不是!」
「那你還想說什麼……」
「見你!我想見你一面!」
「花溶!」
「金兀朮,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裡?」
「你既然知道了我出使的目的,自然就該知道我會回驛館!」
「不行,不能回去。」
「為什麼?」
「你一回去就會被宗翰抓起來!」
在出發之前,她和嶽鵬舉就曾有過擔憂,宋國這些年出使金國的使者,幾乎是來一撥,被扣押一撥;不曾出過牧羊的蘇武,倒多了許多降金的漢將。
要盡節,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金兀朮的聲音那麼急切:「宗翰馬上就要動手了,宇文虛中再也回不了大宋了,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能盡節的主……」
花溶知道他所言非虛,這也是曾經預料過的,但沒想到來得那麼快。
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轉著念頭,怎麼辦呢?馬上帶了太后逃跑?
金兀朮見她的目光在月色下轉動,她是怎麼呢?害怕了麼?
他開口:「你如果不想落在宗翰的手裡,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嫁給我!」
她呵呵地笑起來,一字一句:「我早已和嶽鵬舉成親了!」
他不以為然:「大宋那麼多嫁給金國人的公主王妃,好些都是成親了的,這並不妨礙她們再成為金人的妻子,是不是?」
改嫁的公主,懷孕的太后!
侵略者得意洋洋的口吻!
貞潔和倫理,都是約束尋常百姓的,在勝利者看來,完全不值一哂。
血液再一次衝上面龐,花溶一揚鞭,憤怒地指著他:「金兀朮,你真是下作!」
他一怔!
作者「月斜影清」的其他小說
《古蜀國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