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溶無情無緒地在一塊大石邊坐下,見三月的樹木一片新綠,天色轉暖,原是春天早來了。可這個春天,帶給宋國的,到底會是什麼呢?
一片圍牆隔開,裡面是九王爺的寢宮,她想,是不是九王爺隔絕在裡面太久了,看不到外面的春色了?
嶽鵬舉不在,她連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她呆呆坐一會兒,忽然回頭,見秦大王站在自己身邊,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她怒道:「你幹什麼?」
秦大王不以為然地在她身邊坐下:「丫頭,你發什麼呆?」
「沒事。」
他壓低聲音:「丫頭,聽說兩個昏君已經被押解金國邊境了,宋國要滅亡了,你快隨我離開這裡。」
「誰說的?宗將軍已經率人馬去營救了,何況,九王爺也在募集兵馬,隨後增援。以哀軍之師,也不是不能和金軍一戰。金軍並非吹噓的百萬,只有八萬……」
秦大王冷笑一聲:「你以為老子沒瞧見?宗老將軍只率了一萬人馬離開。那個鳥王爺是做做樣子,派他去做炮灰送死的,鳥皇帝才不會去救他老子呢。」
「你少胡說。」
「老子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了,兩個昏君一完蛋,如今就剩下鳥王爺一個皇室嫡系,他不做皇帝誰做?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換了老子,也不去救的。」
「可是,那些是他的父母兄弟,還有他的妻子兒女……他,想必是因為軍力不夠。」
「丫頭,你不瞭解人心,跟做皇帝比起來,父母兄弟算什麼?他要做皇帝,他老子就必須死。我看,他心裡是巴不得他父兄早點完蛋。」
花溶霍地站起來,氣咻咻地走了。
秦大王啐一口,自言自語道,這丫頭,還相信那鳥王爺呢,以前瞧著挺聰明的,現在怎麼就變得這麼笨呢。
花溶並不是笨,她對秦大王的話雖然憤怒,但內心裡恐懼地是隱隱相信的。著意觀察,一連數日,九王爺果無發兵訊息。在她的記憶裡停留的,一直是多年那個救自己的英明仁厚王爺,可是,如今想來,自己又瞭解他多少?她焦慮地日復一日等待發兵,見應天始終風平浪靜,不由得越來越是失望。
四月三日,又一急遞兵送來訊息。
九王爺一看,幾乎癱軟在椅子上,目中流出淚來:「二帝已被金賊押解上路了……」
原來,天氣轉暖,長期居住北方的金人不耐暑熱,搜刮了大量財物後,見宋國實在難以再榨出什麼油水,就立傀儡張邦昌為帝,隨後分兩批押解皇帝和太上皇、所有宗室子弟,以及部分朝中大臣、全部妃嬪、貴族女子、民間藝人、倡優、工匠等上路了。宗澤將軍率領的一萬人馬襲金軍精銳,自然不可抵擋,還在半途,金軍已經從劉家寺啟程出發了。
九王爺的母妃、妻妾、兩個四歲幼女均在此列。至於他的兒子和其他幾個女兒,已經在關押期間染病而死。
九王爺聞此噩耗,悲怒攻心,嚎啕大哭,一口血吐出來,幾乎暈過去。許才之大驚,立刻扶住他,見花溶站在門口,立刻道:「花小姐,你照顧一下王爺,我去弄點藥來……」
花溶衝上去扶住他,許才之掐住他的人中,也不知弄了顆什麼藥丸給他喂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悠然醒轉,此時,吳金奴和潘瑛瑛等也聞聲姍姍趕來,花溶見狀,立刻讓開,幾個女子馬上扶住了丈夫。
許才之幫忙攙扶著,將九王爺送到屋子裡躺好,只見他面色煞白,雙目失神,又慘叫一聲,才流下淚來。
花溶心裡本是怪他不救父母,假惺惺的,但聽他嚎啕痛哭,吐血傷身,也不禁慘然,這樣的悲痛,總是做不得假的。何況,金軍勢盛,僅僅憑藉九王爺這六萬烏合之眾拼湊起來的勤王大軍,是不足與戰的。
她親眼目睹眾人在劉家寺的悲慘遭遇,此去千里,故國難歸,九王爺所有至親蒙難,到此,真正算「孤家寡人」了!
嚎哭一陣,九王爺累了,吳金奴遞給他一盞茶,他一飲而盡,就昏昏睡去。
許才之鬆一口氣,走出來,見花溶還立在門口,低聲道:「花小姐,你也去休息吧。」
花溶默默地回到房間,但覺這天下,也許永遠不會有什麼平靜的一天了。
一連三日,九王爺都臥病在床。如今,天下大事都壓在他一人肩上,不容有任何閃失,所以眾人竭盡全力,要他康復起來。
這天傍晚,吳金奴來找花溶。
花溶行一禮:「吳夫人,有何要事?」
吳金奴親手扶起她,在她身邊坐下,雙眼通紅:「姐姐不必多禮,妹子有事相求……」
這一來就是「姐姐」、「妹妹」的,自己和吳妃並未熟悉到這個地步,而且,她還是九王爺的「側妃」,是一干人的「主子」,如此親熱,卻是所為何事?
卻見吳妃輕嘆一聲,緩緩道:「王爺這幾天悲傷過度,誰勸也不聽。奴恐他長此以往,損壞了身子,所以,懇求姐姐去勸勸王爺……」
花溶這幾天都有去探望九王爺,知道他的確身子不太舒服,但也沒有到達一病不起的地步,暗暗皺眉道:「如何勸法?」
「姐姐有所不知,王爺的悲傷,淡淡的問候勸說是不行的,奴希望有他可心可意的人能夠夙夜陪著他,做他的解語花、知心人,如此,他方能徹底痊癒……」
花溶搖搖頭,沒有做聲,這樣的解語花,吳金奴自己豈不最合適?即便她不行,還有潘瑛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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