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懇切地建議:「等天氣和暖了,讓人抬著輦帶公主在草原上走走吧。公主雖是生於西京的金枝玉葉,但嫁到貴部幾十年,對草原感情更深啊。」
納音點頭答應著。
一通家常話下來,納音之前那點外道和生疏都少了不少——想到祖母,便想到自己身上畢竟流著李唐皇室的血。
聽程平與納音說家常,那位侍衛的目光在程平溫良誠摯的臉上晃一圈,若有所思地一笑。
聊完了關係紐帶,程平又問可汗和綽度的安,怕話題敏感,這就簡略多了,只是走個過場。
然後宴會正式開始。
游牧民族酒量大,程平酒量一般,本想玩酒裡兌水的花活兒,想了想,又作罷。故而時候不長,程平就滿臉通紅,醉眼朦朧起來。
游牧民族的男人不足十歲就喝酒,對真醉假醉一眼就能看出來。納音咧著嘴笑,心裡產生了莫名的平衡感,之前只道這小刺史人很是老到能幹,年紀輕輕就做了這雲州刺史,卻原來是個「三口倒」。
程平借醉過來抓住納音的手腕,頗為神秘地道:「來,我有個物什給你。」
納音情不自禁地便跟她走。隨從們要跟上,想到程平剛才的神色,納音道,「我們說會兒話就回來。」
隨行人等只得止步。
州府這邊不知刺史賣的什麼藥,也不好跟過去,便任兩人逃席出來。
到了後堂,程平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八音盒,親自上了弦,「今日某與世子一見如故,這是某親手做的,送與世子,還請莫要嫌棄。」
只見一個小木馬在轉圈,又傳出叮咚叮咚的樂聲,納音瞪大眼睛。
程平在心裡暗笑,哄孩子嘛!我最拿手了。
這個八音盒還是在汴州時跟劉恭一起鼓搗的,粗糙得很,當時也只完成了個半成品。後來有空的時候,尤其來雲州的路上,程平又加工了加工,勉強算個多半成品了。本想回頭裝飾一下,讓人捎回長安送陸允明,顯擺加求表揚——滿是自己想起來也訕笑的小女兒家心思。這會子遇到熊孩子納音,只能挪用了。
與程平同歲的「熊孩子」對這個盒子確實愛不釋手,自己又擰了弦,聽了兩遍。
程平的音樂兩輩子都學得稀鬆二五眼,劉恭卻頗有天分,關鍵是愛鑽研,鼓搗出的盒子能奏《霓裳羽衣曲》的一點兒開頭。
「中原當真什麼都有……」納音笑道。
程平必須把他中原「地大物博」的念頭扭過來,「中原最貴者,人也,禮也,樂也。」
程平晃晃有點暈乎的頭,給「熊孩子」上思想教育課:「自周公制禮作樂到今一千餘年,雖歷經王朝更迭、也曾戰亂頻發,但國人始終不敢忘‘禮’‘樂’二字。」怕納音文化課學得不好,程平儘量深入淺出,「樂者,和諧也;禮者,有序也。憑著禮樂,中原王朝才能上下同心,百姓安居……」
納音聽得暈暈乎乎,不過大意倒也聽懂了,中原最貴重、最好的不是東西,而是人,是「禮」和「樂」。突然納音又笑了,這盒子是刺史做的,他這不是誇自己嗎?
程平一看就知道熊孩子沒聽進去。算了,洗腦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坐了這會子,再不出去,外面那幫人該拿著刀槍進來了,於是攜著納音的手一起走出去。
納音只覺得這刺史的手纖細柔膩,似比姑娘們的手還細滑,再側頭看程平的臉,這個——未免也太柔和了些吧?
聽聞中原有一種男子,雖是男兒身,喜歡的卻是男子,其形容也像婦人,莫非——這程刺史便是這樣的?納音的臉突然紅起來,又不好抽回手去,只好僵硬著任程平握著。到了席上,程平鬆開手,笑嘻嘻地接著說場面話,納音卻在案下搓了搓手。
宴席過後第二天,回鶻使團道明正題——請求在雲州開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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