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榭沉默片刻,點點頭算是承認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
「都不容易。」阮南燭把煙滅了,「還這麼小……我陪著你們一起進去吧。」
程一榭聞言對著阮南燭道謝。
阮南燭沒有說什麼,轉身準備回房,只是在推門而入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頓了頓,扭頭看向程一榭:「可他終究是要長大的。」
程一榭看著阮南燭的眼睛,他知道阮南燭是什麼意思。
「你不能護著他一輩子。」阮南燭說。
「你覺得他能做到嗎?」程一榭問,「你覺得,他能做到像我這樣麼?」
阮南燭嘆息,不再言語。
有些事情,努力就可以做到,但有些事,卻只能靠著天賦。雖然很不公平,但門的世界就是如此。
有的人天生就很適合進門,他們冷靜,聰明,即便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也能相出逃脫的法子。
但有的人卻不行。
程一榭是適合門的人,可他的弟弟程千里,只是一個普通的笨小孩。
程一榭不知道幻想過多少次,如果他們擁有健康的身體,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程千里會平凡的長大,他或許有點笨,父母會為他的成績頭疼,但是沒關係,他有個聰明的哥哥,他的哥哥可以護著他。
可這一切的幻想,都不過是奢望而已。
程一榭轉身回了房間,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程千里不適合門了,如果按照平常的軌跡發展下去,程千里大約會迅速的死在接下來的門裡。
可程一榭怎麼會允許這一切的發生,他已經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三天後,阮南燭和程家雙子一起進入了程千里的第二扇門。
這扇門的難度不高,但對於程千里來說還是十分的刺激,被嚇的滋兒哇亂叫。
程一榭問他:「你到底是怎麼從第一扇門裡活過來的。」
「我不知道啊。」程千里說,「我就每晚乖乖睡覺,然後突然有天看見一扇門開了,裡面亮堂堂的,我走進去就出來了……」
程一榭和阮南燭聞言都陷入了迷之沉默。看來傻人有傻福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
從第二扇門出來,程千里又病了一個多星期,醫生說說驚懼過度導致。
程一榭守著他打了打點滴,程千里病的蔫嗒嗒的,他問程一榭:「哥哥,我要怎麼才能厲害一點啊。」
程一榭摸了摸他的額頭,沒說話。
「是不是不怕鬼了就會好一點。」程千里說,「我決定了,我要回去每天都看鬼片……」
程一榭想嘆氣,但最終這口氣還是沒嘆出來,他只是輕聲的道了句:「你先好好養病,其他的事,不用急,哥在呢。」
程千里乖乖點頭。
程一榭以為程千里不過是三分鐘熱度,但誰知道他病好之後,居然真的開始看恐怖片,而且是每天一部,天天縮在客廳裡使用者被子裹著身體,依舊被嚇的跟只鵪鶉似得。
程一榭無奈,但也沒有勸他,不過他看程千里這膽子,恐怕是練不起來了。
然而雖然程千里實力不佳,但卻給黑曜石注入了另外一種新的活力。
在他們這群人被門內恐怖世界折磨的近乎有些麻木的時候,活潑的程千里就像油彩筆,給黑曜石刷上了豐富的色彩,讓這裡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繼續過下去該多好的,程一榭不止一次這麼想過,但有些事,並不是逃避就能躲過的。
事情的變化,出現在程一榭的第七扇門。
那扇門兇險無比,只有程一榭一個人活了下來,當他狼狽的離開門內時,得到了一張與眾不同的紙條。
紙條上詳細的寫了下一扇門的線索。
當時程一榭並沒有意識到這張線索給自己生命軌跡帶來的改變,他還在慶幸,慶幸自己又逃過一劫,慶幸自己拿到了第八扇門的線索,慶幸自己能夠再次見到程千里。
而很久之後,當他回憶起此時,卻發現當時的自己,原來是站在了命運的分叉口。
命運的一邊是地獄,另一邊,也是地獄。
第一個離開門內的人,可以獲得下一扇門的線索。這是門給予勝者的優待和寬容,也是對於強者實力的肯定。
而許多人卻不知道,當門只剩一人時,那麼他在離開這扇門的時候,將會獲得一種特殊的線索。擁有這種線索的人不但可以獲得下一扇門的詳細資訊,還可以在下一扇門裡獲得一次保命的機會。
因為某些原因,阮南燭一直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程一榭,直到程一榭誤打誤撞自己摸索了出來。
而從第七扇門裡狼狽逃出的程一榭也明白了什麼,他發現自己並不能護住程千里,門裡的世界詭譎千變,他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凡人。凡人都是會犯錯的,平日裡的錯誤或許都無關緊要,但門裡面的錯誤,卻會讓人丟掉性命。
程一榭回到別墅,看到了程千里抱著吐司燦爛的笑容,心中做下了決定。
接下來的事,變得如此順理成章。
程一榭是聰明人,聰明人做起壞事來,自然也是得心應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程一榭。」阮南燭很快就發現了程一榭身上的異常,他和程一榭爆發了第一次激烈的爭吵,「你會害死程千里,也害死你自己的!」
面對阮南燭的質問,程一榭選擇了沉默。
「住手吧,現在還來得及。」阮南燭道,「沒有到不能回頭的時候……」
程一榭給了阮南燭回答,他說:「程千里連十八都沒滿呢。」他扶著欄杆,朝著蔥鬱蒼翠的院子裡看去,那裡程千里正和吐司打鬧追逐,「如果我和他只能活一個,我希望是他。」
阮南燭道:「但是總有其他方法,你用的是最愚蠢法子——」
「但這是收益最高的。」程一榭年齡不過十四,可眸子裡絲毫不見孩子的童真,他的眼睛是深湖,裡面藏著連阮南燭都看不懂的東西,「抱歉,阮哥,我真的做不到看著千里去死。」
阮南燭知道自己是勸不回程一榭了,他不再言語,轉身便走。
這時的程一榭做的程度,只是見死不救,但後來……程一榭閉了眼,他已經不想再提後來。
人的底線一旦突破,就好像陷入了泥沼,只能不斷的下沉。
如果是換做其他人,阮南燭大約早就將程一榭趕出黑曜石了,可程一榭只是個孩子,他如同一顆剛剛成長的樹苗,還沒挺拔身姿,便被風雨硬生生的壓彎了腰。
程一榭在深淵中漸漸沉淪,再也無法從中抽身離開。
都道萬事皆有緣法,程一榭以為他做的事,會報應在他自己的身上。人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程一榭願意用他的性命去贖這份罪孽。
可是當報應真的回饋的那一天,程一榭才發現,有些事,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那麼容易。
第十扇門,地獄般的難度。
即便是拿著特殊紙條的程一榭在裡面也是九死一生。
當他帶著程千里,狼狽不堪的跑到了門邊,卻發現本該是門的地方,竟是立著一尊巨大的青銅雕像,雕像青面獠牙,如同惡鬼,而包裹在它身上的青銅,開始一片片的碎裂,露出如同岩石般漆黑堅硬的肌膚。
程一榭看著這樣的場景,知道眼前的鬼怪即將活過來,雖然門就在它的身後,可是他們依舊過不去。
「哥哥。」站在程一榭身後的程千里輕輕的出了聲,他道,「我害怕。」他牽著程一榭的手心裡滿是汗水,語氣裡也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不怕,我在呢。」程一榭輕聲安慰著程千里,吸了口氣後,將另一隻手伸進了褲子口袋,那裡面放著一把鋒利的摺疊匕首,「你乖乖聽話就好。」
程千里貼了過來,他似乎感到什麼,用力抱住了程一榭。他們本就是雙子,向來都是感同身受,隔著薄薄的衣物,程一榭感受著程千里的體溫,也感受著他心中的不安
「哥哥。」程千里的聲音充滿了哀傷的味道,甚至帶上了一點哽咽,「它是不是要活過來了?」
他們身後的怪物,已經露出了血紅色的眼睛,長滿了獠牙的巨口,開始猙獰的開合,眼見著便要朝著他們撲過來。
「嗯。」程一榭道,「但是它傷不了你。」
「我怎麼那麼笨啊。」程千里說,「我要是聰明一點該多好。」他的語調痛苦極了,「我要是聰明一點,哥哥就不用這麼辛苦……」
程千里抱著程一榭的手開始慢慢鬆開,聲音也微弱了下來:「可是我就算再怎麼笨,也知道哥哥想做什麼……」
程一榭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聲音微微僵住,緩緩扭頭:「千里……」
「嘿,我也帶了。」程千里說,「偷偷藏在褲兜裡,和你一樣呢。」他在笑著,但大約是太疼了,這笑容格外的難看。
程一榭微微低頭,看見一把匕首插在了程千里胸膛的位置,鮮紅的血液順著他胸膛潺潺流下,潤溼了衣衫,淌了一地。
程一榭看著那把匕首,感到了一陣眩暈,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眼前的畫面卻好像奪去了他說話的能力,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身形垂垂欲墜。
「哥……好疼……」程千里倒在了程一榭的懷裡,他黑色的眼睛大大的睜著,眸子裡映出的是程一榭的模樣,他叫道:「哥……」
「啊……啊!!!」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叫,程一榭眼睜睜的看著程千里的氣息微弱了下去,身後鬼怪咆哮的聲音在程一榭的頭頂上響起,程一榭沒有回頭,鬼怪朝著他撲了過來——
黑影籠罩了程一榭,他本該被鬼怪撕扯的粉碎,但他的身體上卻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將鬼怪的攻擊直接隔絕開來。
在程一榭懷中程千里胸膛已經沒了起伏,程一榭表情麻木的扭過頭,看到了鬼怪身後的那一扇黑色大門,他看著黑門,抱著程千里踉蹌著從地上爬起,朝著鐵門衝了出去,用沾滿了鮮血的鑰匙開啟了鐵門,他還想再見見程千里,他還有很多話沒有和他說。
程一榭瘋了似得衝出了隧道,抱住了門外的程千里,程千里剛對著他露出一個笑容,嘴裡便溢位大口大口的鮮血,他摸著他的臉,叫他哥,讓他不難過。
程一榭嚎啕大哭,他的千里,他的千里啊——他心愛的小孩還是沒能長大,甚至沒能度過他的十八歲生日,更沒有如他所願的那般看遍世間美麗的風景。
之後的事,程一榭不太記得了,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度過那段時光的,等到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離開了黑曜石,開始跟著卓飛泉一起過門。
卓飛泉和他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沒了妹妹,程一榭沒了弟弟,只是卓飛泉的運氣比程一榭好了許多,他有一個鑲嵌了妹妹靈魂的吊墜。
「喂,你該不會是想在門裡面把我弄死搶我的吊墜吧?」卓飛泉直言道,「我告訴你我命很硬啊。」
程一榭看著他,淡淡道:「算了吧,雖然我想過,但還是別做了。」
「為什麼不做?」卓飛泉問。
「我怕我做的壞事又報應到他的身上。」程一榭語氣冷漠,「你看,現在不就是這樣麼。」他甚至都不敢去死,因為他的命是千里的命換來的,那個小傻子這輩子就聰明了這麼一次,可偏偏就這一次,便將他折磨的死去活來。
卓飛泉哈哈大笑。
同樣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兩人倒是頗有共鳴,只是這樣的日子並不長久,卓飛泉死在了自己的第十扇門裡,死前,他把自己的吊墜放到了程一榭的手中,什麼話也沒有說,兩人便已心知肚明。
程一榭握住了卓飛泉給他的吊墜,勉強笑了笑,算是應下了卓飛泉的好意。
得到吊墜之後,程一榭便想過要不要用吊墜將程千里召出來。只是他想了,卻沒有做,因為他想起了程千里怕鬼。
如果自己不在的時候,程千里只能在門裡面待著,這大約也是一種折磨吧。
程一榭到底是沒捨得。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程一榭便以為這就是他和程千里故事的結局。依舊是麻木的過門,或許某天死在門裡,但此時死亡與他而言,卻是更像一種恩賜和解脫。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程一榭進入了屬於他的第十一扇門。
當他在第十一扇門裡,見到了電視上的譚棗棗後,程一榭便意識到了什麼,他匆忙的從最初進門的醫院離開,回到了自己家中,敲響了那扇熟悉的房門。
片刻後,房門後出現了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在看見他時,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程一榭大笑起來,不顧程千里的驚愕一把抱住了他,他說:「蠢蛋,哥哥找你找了你好久。」以為把你弄丟之後再也找不回來。
好在現在,終於找到。
既然找到了,那留在這看似虛幻的門內,似乎也是件……不錯的事。
本被分開的靈魂在此時終於重新合二為一,如同他們在母體中初生的那一刻,程一榭露出滿足的笑容,擦乾了眼角的淚水,看著窗外的太陽,緩緩的落入了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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