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

姬玉如今果然已經離開衛國辛夫人府上去往宋國,我們便要由水路前往宋國。他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的腦子不自覺地就開始運轉,那天聽天子和姬玉的談話宋國正籌備攻打周的領土。天子借燕國滅亡起勢時諸侯僭越的行為有所收斂,只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周實力衰退而宋國仗著國富力強也不把天子的名號放在眼裡了。

我不禁想姬玉來找我,是不是因為又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做了?

那天的夕陽裡河水一片波光粼粼,姬玉拎著我的包裹走在前面——他說我身體還未完全恢復,明明自己也在病著卻替我拿著包裹。我便有些不適應地兩手空空走在他身後,發覺他走的步子不快似乎有意等我。

那是一艘很大的客船,停泊在被照得金燦燦的渡口,來來往往熙攘的人流沿著踏板上船下船,走到踏板之前時我停下了腳步。姬玉彷彿腦後長了眼睛,我一停下腳步他便回頭看我,他問我怎麼了。

「你來找我,是因為宋國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做嗎?」我問道。

姬玉微微眯起眼睛,說道:「不是。」

「那是為什麼?」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彷彿玩笑般說:「是不是這個問題我回答不好,你就從這裡跳下去不跟我回去了?」

我啞然,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沒趣兒,便低眸打算繼續往前走卻聽他那裡傳來聲音。

「我……想你。」

他說話從未這樣艱澀不暢,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似的。

姬玉他在說什麼?他說他……想我?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怔怔地抬頭看著他,那瞬間他便滑開了目光咳嗽了好幾聲才慢慢回過頭來回應我的目光。然後他輕輕一笑,低聲道:「說出來也沒有那麼難。」

說完他便向我走了兩步,拉著我的手走上踏板。我懵懵地跟著他往前走,穿過人流路過甲板,好半天才問:「你……你說什麼?」

姬玉找到船上我們的房間,推開門神色如常道:「沒聽清就算了。」

他這般不自然的反應更顯得那番話是認真的,我心中一片迷茫,只覺得不可置信。

這艘船規模不小,規格比之前從宋國到樊國坐的船要低一點,故而沒有什麼名流顯貴,多是商旅或者普通計程車大夫。這間房間在船上也只算是中等,收拾得很乾淨,推開門在走廊裡轉個彎就是甲板。

我環顧了一下這個簡單的房間,房間裡自然只有一張床,我說道:「一張床?」

「我不打算對你做什麼,你要是介意,我就睡地上。」姬玉把包裹扔在床上,輕描淡寫地說。

他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哪裡睡過地板,而且他還在發燒。而我本身就暈船,睡地上怕是促進我死去活來。

也不是沒有一起睡過。

「算了,我不介意。」

我嘆息一聲,坐在床沿上開始收拾東西,暗自想著我會不會被姬玉溫水煮青蛙?他到底在想什麼?

姬玉低聲笑起來,彷彿有些得意。

好景不長他沒能得意多久,晚上他的體溫一路飆升,額頭燙的嚇人,燒沒了力氣蔫蔫地躺在床上。

幸好他這次隨身帶了一些藥丸,我倒了溫水喂他服下,給他用冷水敷額頭擦胳膊,蓋上被子讓他發汗。經過照顧沈白梧那段時間的鍛鍊,我對處理這些事情已經駕輕就熟。

姬玉蓋著被子看著我忙前忙後,十分難得地呈現出乖巧的狀態。他安靜了一會兒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便聽見他低低地說:「你別忙了我沒事兒,要實在放心不下就唱首歌給我聽吧。」

這情形十分熟悉,好像在暮雲他也做過。而且這次不是別的歌,他指名要聽《桃夭》。

我愣了一下便拒絕,我說:「我忘記怎麼唱了。」

姬玉微微眯起眼睛,我料到他不信我,可他卻沒有再要求,只是微微一笑道:「好啊,那我再教你。」

他慢慢地低低地唱起這支送嫁的歌曲,因為發燒而低啞的聲音讓這首歌顯得厚重。他的咬字很特別,每一個音唱出來還帶著輕微的迴響,悠悠地撓人心肺。

就像十四年前一樣,他唱這首歌非常好聽。

我聽得有些恍惚,當他從頭再唱的時候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坐在他的床頭制止道:「你聲音都啞了,不要再唱了。」

作者「黎青燃」的其他小說

白日提燈》《白日提燈(慕胥辭)》《慕胥辭(白日提燈)》《神說有光時(當你有光時)》《神說有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