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張紙條,我下意識地出聲提醒:「這張你剛剛抄過了。」
姬玉自然沒有聽見我這遊魂的聲音,不過他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愣了愣然後嘲諷地輕笑一聲,看了那紙條片刻便點燃燒了。
他平時並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姬玉燒完那紙條似乎是睏倦了,趴在桌子上像是休息,眼睛卻沒有閉上。他目光放空了一陣兒,突然輕笑著低聲道:「裝睡裝到真睡著,真有你的。」
我怔了怔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原來那時候他知道我在裝睡。
我就這樣身不由己地跟著姬玉,其實姬玉的一天很安靜,從早到晚都在處理各種事情。情報,來溝通情況的禁軍統領,甚至衛國君主也派了使者與姬玉商量應對綁架之事,一天下來可謂沒有喘息的時機。他今天表現依然完美效率卻不太好,思維也好動作也好都慢下來,連帶著飯也吃得少了。
衛國物產豐富,廚房送來的一桌飯菜顏色鮮豔種類繁多,姬玉撐著下巴挑了幾筷子,夾起一隻蝦左看右看好像硬是要看出美醜來似的,低低地說了一句:「虧你能想到那麼多形容詞。」
語氣裡有輕微的不忿。
他這是在說……當時我給沈白梧形容食物的事情?若不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我一眼,我真要懷疑他知道我就在他身邊了。
姬玉又吃了幾筷子便放下了,這食量與他平時相去甚遠。
這忙碌的一天終於即將結束,姬玉準備休息了。或許是太過疲憊,他決定今天休息之前要——洗澡。
他對小廝說準備浴桶的時候我便呆立在當場,浴桶搬來注滿熱水之後姬玉便要他們退下。夏菀以前也跟我說過,姬玉洗浴的時候絕不要別人侍候的。
於是這個房間裡就剩下了他,和他看不見的我。
姬玉開始解衣帶,因為天氣熱他只穿了兩件,我見那手指攥著絲質的衣帶幾下迴轉,紫色的外衣和裡衣便從肩上滑落,露出他白皙如玉的肩膀,我方才從僵硬的狀態中猝然驚醒,迅速轉身捂住眼睛。
然後想著,為什麼已經轉身了還要多此一舉地捂住眼睛。
我放下手掌,便聽見身後有繼續脫衣服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那些衣服就落在了床邊的椅背上,餘光裡是一片深淺不一的紫。不一會兒就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我呆立半晌只覺得一個遊魂應該是沒有心跳的,為何我現在卻好像心跳如鼓。
我便如蝸牛般慢慢地回過頭看去,姬玉背對我大半個身子沒在浴桶中,只能看見他露出水面的肩膀和後背。我這才稍稍放鬆下來微微走近了些,卻看見他白皙的後背上大片紅色的傷疤,如同紅了一片的楓葉林。
這樣的傷疤沈白梧胳膊上也有類似的,不過比姬玉的面積小很多。他說是當年試毒的時候皮膚潰爛,最後留下來的疤痕。
姬玉身上的面積居然這麼大,當時他該多疼啊。
有這麼明顯的傷疤,怪不得他不要別人侍候他洗澡。
我伸出手想去觸碰他的後背,那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身體。我才遲遲想起來現在我什麼都碰不了。
現在他看不見我,我突然生出了許多勇氣,很想抱一抱他。
正在我出神之時姬玉沐浴完畢從浴桶中起身,我立刻低頭後退。狹窄的視線裡姬玉修長的腿一閃而過,留下一片淋漓水光,待我再次抬起頭來他已經擦乾身體穿上褻衣,去喊小廝收拾。
我方才長長鬆一口氣,看著下人們一陣忙活之後離開,姬玉留了一盞燈便上床休息了。算來他已經三天沒睡,剛剛又沐浴了一陣,應該馬上就能睡著吧。
我這樣想著便坐在了他的床頭,看著他擁著被子閉上眼睛,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有睡。我百無聊賴地看看他,再看看窗外的明月,再看看那盞悠悠燃燒的燭臺,不知道自己這個不速之客還要待上多久。
且不論是不是我的願望,神明甚至已經給我機會看姬玉洗澡了,想來是十分完美,之後還會有什麼別的事情麼?
想到洗澡二字姬玉的身體又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有些心煩意亂。正在這時姬玉的呼吸卻開始紊亂,眼睫顫抖了片刻猝然睜開,整個人像是溺水一樣大聲喘氣。
他又做噩夢了,不過這次他十分少見地醒了過來。
姬玉盯著天花板片刻,翻身起床披上外衣,推開門就出去。我踉蹌地被拽著緊跟他,便看見他跑到了隔壁「我」休息的房間,徑直推開房門進去。
夜色朦朧一片黑暗裡他甚至沒有先去點燈,而是直奔我的床邊拉起我的手腕,捏著我的脈搏安靜了一會兒人才鬆懈下來,喃喃道:「只是夢……」
獨白
姬玉放下我的手腕,轉過身去把燈點起來。幽幽的火光就照亮了這個房間,病床上我蒼白的臉色也因為火光染上幾分暖色。
姬玉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輕嘆一聲側躺在我身邊,像是疲倦極了。他的眼裡全是血絲,認真地看著床上雙眼緊閉的「我」,輕聲說道:「第四天了,我還是不能入睡。」
「照這樣下去,你再不醒過來,我就要活不成了。」姬玉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彷彿在開玩笑一般。但話說完他就不笑了,眼裡的光芒慢慢沉下來。
他看著面前那個無知無覺的病人,彷彿積攢了很久情緒終於洩露出來,眼神變得很複雜。姬玉哼笑一聲說道:「你只喜歡阿夭,你這麼惜命的人,既然阿夭已經死了你幹嘛還為我做這些事情?」
「你們這些人啊,顧零也好沈白梧也好你也好,從前我不被信任受苦受難的時候也沒見你們,如今我變了卻一個個排著隊來懷念以前的我了,不覺得可笑嗎?」
在這個寂靜的夜裡,唯有燭火月光蟲鳴鳥叫,和一個聽不見話的病人的時刻,我第一次看到姬玉流露出隱秘的近乎於委屈的情緒。
他從來不讓身邊的人提阿夭,似乎對此深惡痛絕。可或許他才是最懷念阿夭的人。
我便覺得難過,輕聲說道:「對不起。」
很多時候我只顧著保護自己,害怕從他那裡受到傷害。卻沒有認真想過我在他面前說只喜歡阿夭,對他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事情。
姬玉自然聽不見我的聲音,他伸出手去撩我額前垂落的長髮,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指尖繞著,輕聲說道:「遇見你的事情我想起來了,可不就是教你唱歌,不就是給你講了一些故事嗎?你怎麼能一下子記十幾年呢?該不會是……便是這麼一點善意,在這十幾年裡你也再沒有感受過了吧?」
「宋長均說你從小就非常安靜,除了跟在姜期期身後就是看書,窩在宮裡的書庫裡,看一天,看一年。總是問太史令大人很奇怪的問題,待太史令想要深究的時候又不說話了。這麼多年裡沒有人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覺得你一定很孤獨。」
姬玉的話頓了頓,手指在我的鼻尖上颳了刮,輕聲道:「我也這麼覺得。我真想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太聰明了,很多時候我不知道你表現出來的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我想起來姬玉最喜歡問我的一個問題就是——你在想什麼?我從來都把這當做一種探究,自然而然地建立起防禦從不說真話。
我從沒想過,他其實也很想了解我。
姬玉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皺著眉扯了扯我的頭髮,有些孩子氣地說:「說什麼‘天下最有名的公子就該有天下最美好的女子相配’,你這是想給我做媒?誰與我相配,辛然,永昌,蘇琤,嫦樂?」
「啊,說到嫦樂。我知道我把她送給趙王你一定又覺得我無情了,覺得我這樣的人不可信。是,我是和趙王做了交易,那是為了救你的性命。趙王看出來沈白梧對你青眼相加,他想要你給沈白梧殉葬,若不是這交易你現在就在沈白梧的墓穴裡了。」
頓了頓,姬玉低下眼眸,他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這也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好事,就算你知道了也不會領我的情。」
「你對所有人都疏離又友善,唯獨對我最懷疑最冷漠。從前喜歡我的姑娘們總是對我有諸多設想要求,我只要配合便好,到了你這裡反而完全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你還是喝醉的時候比較坦誠,會拉住我不放手。」姬玉枕著胳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低聲笑起來捏捏病床上我的臉頰,說道:「就算你叫的是阿夭,我也原諒你了。」
「我之前說能被你喜歡上的人是三生有幸,我是認真的。剛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就想,像你這樣的人要麼一輩子不喜歡人,要是喜歡上了誰就是一輩子。可是如果你喜歡以前的我,怎麼會喜歡現在的我呢?」
「就連我自己,都很討厭現在的我。」
我看著燈火搖曳下說個不停的姬玉,他或許是疲憊到沒有力氣再去維持平日那個驕傲完美的外殼,彷彿在殼上打了一個小口,那脆弱的內裡就稀里嘩啦地流出來。這些話可能他從沒有對誰說過,若我醒過來他也不會對我說的。
這十一年他都這麼過來了,以後大約也會一直這樣下去。
「你還不快點醒過來?你聽好了,我這裡不養閒人,你再不醒過來,我就把你丟了餵狗……」
他就這麼低低地說著說著,慢慢閉上眼睛睡著了。睡著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十指相扣,安靜地和我共枕一個枕頭。
這個人嘴裡說著要丟了我,卻又拉住我的手不放。
我坐在床尾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裡酸楚又溫暖,如果不是現在我已經是魂魄,我應該會流淚吧。因為我想要的其實就是這樣,確信自己被他愛著,然後平凡地說說心裡話,相擁而臥。
雖然不知道姬玉的喜歡能不能稱得上愛,但他好像確實是很喜歡我的。
如果我現在能說話,能站在他的面前,我肯定要問問他為什麼要喜歡我。這世上什麼樣的姑娘他得不到,為什麼偏偏喜歡我。如果像他這樣被萬千寵愛的人都會喜歡我,那為什麼之前漫長的年月裡,不曾有人在意我喜歡我。便是沈白梧的喜歡,也是因為病弱中那一點孤獨和惶惑,才慌不擇路地抓住我。
我一直覺得那是因為我的問題,或許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值得被愛的。
如果不是我的問題,那麼這是為什麼?
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愛人,也可以被愛麼?
但是這些我已然問不出口,沒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也沒有人能回答我。我一時不知道我經歷的這些是神明的饋贈還是懲罰。
第二天早上夏菀有些急匆匆地推開了這間房間的房門,看來是剛剛去隔壁發現姬玉不見了,著急忙慌地跑來看的。看到姬玉身上都沒有蓋被子,只是拉著我的手睡著了的時候,夏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陣子。
然後她的眼睛就紅了,跑去隔壁抱了一條被子來虛虛地蓋在姬玉身上,她的手腳很輕而姬玉睡得很沉,並沒有醒過來。之後她就守在房門口,不讓別人來打擾。
近巳時姬玉才醒過來,他看了面前的我一會兒,第一反應還是去摸我的脈搏。見我的脈搏還算正常他才掀開被子下床,開啟房門看到夏菀站在外面也不驚訝,囑咐她叫大夫來為我看診。
這樣好好地睡了一覺之後姬玉的精神好了很多,但是仍然有些心不在焉。他上午處理好情報之後便坐不住,特別是夏菀來他房間裡通報過之後。
夏菀說大夫來看過之後說我的情況不太好,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還沒有醒來的跡象。要是今晚之前還不醒,大概就不行了。
當時姬玉的拳頭在袖子底下握緊了,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
這一天他在推掉了所有的拜訪和事務,可也沒有別的事情要做,只是在清寧君府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很久。待到晚上我還是沒有醒過來,姬玉有些焦躁地在書架上翻翻找找卻似乎沒有一本書能入眼,目光最後落在一個捆好的畫軸上。
我認出來那畫軸是他為我畫的畫像,他已經畫了三天,我還從來沒見過那畫像完成得怎麼樣。他的手指在那畫像上撫摸了幾下卻並沒有拆開,沉默了一會兒便轉身而去,推開門到隔壁我的房間。
夏菀聆裳還在那房間裡守著,見他來了都行禮。姬玉便要她們都先出去,兩人退下之後房間裡就又只剩了他和我兩個人。
姬玉坐在我的床邊,似乎有些生氣,又似乎有些迷茫。他的手指捻搓著,沉默半晌才把目光轉向我,說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你又為什麼願意犧牲自己救辛然。」
我走到他身邊想要抱抱他。我回答道:「你不是知道的嗎?我愛你,因為我愛你。」
我不知道我的時間還有多久了,我還能這樣看著他多久。跳下山崖前因為自尊心沒能說出的喜歡他,我還是很想在死之前親口對他說一次。
姬玉的目光慢慢凝起來,像是憤怒一般嘲笑道:「你打算帶著這個謎底離開我嗎?真有你的,不愧是你姜酒卿。」
說到最後他幾乎咬牙切齒了,他狠狠地拉住那無聲無息的我的手腕,目光湧動著似乎還有許多話想罵我。
那琥珀似的眸子顫了又顫,卻突然無可奈何地笑了。他微微勾起嘴角,那是極其悲哀的一個笑容,我看著他慢慢俯身到我耳邊,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話。
「好吧,你贏了,我輸了。」
「我輸給你了,我丟盔卸甲,我五體投地。我非常喜歡你,我愛你。只要你醒過來,我就是你的。」
他第一次折了他的驕傲,這般做小伏低地說道:「我求你醒過來吧。」
我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暈眩,世界快速地旋轉離開我的視野。
失去意識前我想著,或許神明知道我真正的貪念是什麼,那並非僅僅是看到他知道我「死訊」時的反應。
我想要聽到他說愛我,想他也輸給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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