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笑著看顧零一眼。
他曾說姬玉少年時嫌棄他太笨,我對姬玉的看法深以為然。
我們剛剛回到雪明閣就聽說沈白梧暈倒了。我立刻跑去他的房間,管家大夫和僕人們都在房間裡。大夫已經診過脈正在開藥,止不住地嘆氣。我不在的時候沈白梧便會暫時讓一個叫碧璽的侍女照顧她,此時她正站在沈白梧病床邊抹淚,見了我就奔來握住我的手哭道:「姐姐,他們說……殿下……」
「殿下活不過一個月了。」她說完這句話就放聲哭泣起來,斷斷續續地說:「殿下不許我們告訴陛下和公主。」
管家神色凝重,我安撫了碧璽走到管家身邊,管家嘆息著說道:「陛下早晚要知道的。」
「是我沒有照顧好殿下。」我低聲說道。
管家搖搖頭,他五十歲上的年紀了還成天忙碌著,平時總是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沈白梧不怎麼管事,他便把府邸田莊都打理得好好的。我聽說他一直待在沈白梧身邊看著他長大,滿含父輩的愛憐之情。
「或許這就是命吧,殿下他受了太多折磨。這麼多年裡,就數這段時間最開心。」他的眼裡有點溼意,吸了一口氣慢慢道:「最近這段時間我常想起來少年時的殿下……」
後面的話他就沒能說下去,擦了擦眼睛去送大夫離開。
碧璽和我照顧著沈白梧,他一夜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慢慢醒過來,原本就瘦這段時間勞累得越發憔悴,以至於形銷骨立。
沈白梧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半晌,我坐到他床邊問他怎麼樣了。他緩緩眨了眨眼睛,轉過頭來看著我,黑色的長髮襯著他蒼白的臉愈發蒼白,如同花園裡的白牆黑瓦。沈白梧用低啞的聲音說道:「改革案……」
我把耳朵湊過去才勉強聽清他的下半句話——「……還剩一半。」
「你能寫完的。」我用毛巾給他擦拭著手說道。
他很淺很淺地笑了一下,對我說:「下午你把顧零叫來吧,趁我還有力氣。」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應下。沈白梧休息了一上午喝了點稀粥,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得有力了一些,下午我去把顧零喊過來。沈白梧屏退了所有人只剩我們三個人在房間內,並要所有人不得來打擾。
沈白梧坐在床上,我給他墊上軟軟的枕頭讓他靠得舒服一點。他讓我們搬了凳子坐在他的床邊,說這個故事很長要我們必須從頭到尾聽完,而且出了這個門就誰也不能告訴。我與顧零便都發誓承諾了。
顧零看著沈白梧虛弱的樣子面露不忍之色,寬慰道:「成光君,您現在身體這麼虛弱要不先歇兩天,等好點再說?」
他並不知道沈白梧時日無多了。
沈白梧搖搖頭,他突然笑起來說:「你現在擔心我,只怕一會兒你恨不能殺了我。」
顧零一頭霧水地看著沈白梧,再看向我,我也不明就裡。
沈白梧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故事的開始便從燕國中秋宴會上被投毒的糕點開始講起。
他和姬玉中毒之後被裴牧封閉起來進行治療,治療的過程是漫長的痛苦。每天喝藥行針,時而嘔吐頭痛,時而麻痺無覺,時而痙攣窒息,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安好的,就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大概半年左右的時間,姬玉察覺到不對,他告訴我裴牧並不是在給我們解毒而是拿我們試毒,要給燕世子試出解藥。」沈白梧話音剛落顧零就驚訝地睜大眼睛,雙手握拳。
我安撫地拍拍顧零的肩膀。
這個故事到這裡和我知道的並無二致。
「所以我們策劃逃跑,我們偷偷倒了裴牧給我們的藥,暗自觀察地形規劃路線。在那一年的春節,舉國歡慶之時出逃。一切都很順利,我們躲過了所有巡邏兵逃到了宮牆邊,姬玉先把我送到牆上,正在我準備伸手拉他上來的時候,追兵追到了。」
沈白梧低低咳了兩聲,他停頓了片刻,閉上眼睛有點顫抖地說:「我沒有拉他上來,我丟下他自己逃走,而姬玉被抓了回去。」
我和顧零都愣住了,顧零的眼裡騰得燃燒起火焰,猝然躍起扯住沈白梧的衣襟,搖著他說道:「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你冷靜!顧零!成光君他是病人!」我拉著顧零的胳膊。
沈白梧面無懼色地對著顧零義憤填膺的臉龐,嘲諷地一笑:「是啊,這麼多年了,我也一直在想,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或許是被試毒實在生不如死,我看到追兵的一瞬間就想起來所有的痛苦便只有逃跑的念頭。可無論找什麼藉口,做了便是做了,我背叛了姬玉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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