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

「我該走了公子,今天就不請教了,改日再來。」

這是我第一次躲避姬玉的目光,我起身向他行禮,便匆匆退出。走出門轉身向走廊的時候,姬玉突然出聲。

「我們是不同的,姜酒卿,我們來日方長。」

我望向屋子裡的姬玉,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偏執而高傲,隱隱約約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悲哀。

我像是被刺傷一般收回目光,匆匆地一頭扎進走廊的陽光裡。溫爾苑青翠的竹子隨風搖曳,我走過它們投下的斑斕光影,彷彿有誰在追趕我般走著。陽光穿過幾乎透明的空氣,明媚得過於刺眼了。

路上好像有不少人跟我打招呼,我也一律微笑應了,可是她們是誰我一個都沒記住。直到走到雪明閣前的時候,我突然停下腳步,靠著牆壁深深地呼吸。

我還是見不得姬玉難過,無論是真假我都好像要喘不上氣來似的。

幸好驕傲如他一向意氣風發,除了噩夢無意識的時候從不見他脆弱。

最好他一輩子都春風得意,最好他的驕傲永不被折損。他盛氣凌人也好,心狠手辣也好,逢場作戲也好,可是他千萬不要傷心難過。

這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希望他一生順遂永不墜落。

然後希望他放過我。

我抬眼看著日光,夏天空氣都是熱的,翻湧著泥土和樹葉的清冽香氣,我的心緒終於一點點沉靜下來。

「你沒事吧?」耳邊傳來溫柔的熟悉的聲音,我轉眼看去,沈白梧不知何時站在了門邊。他看了我半晌,慢慢走過來替我撣掉身上的香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總不至於輸了還和姬玉打一架?」

沈白梧都會開玩笑了,我看上去得有多狼狽。

我便勉力地笑起來把他扶進房間,淡淡地說道:「今天姬玉公子那裡有點忙,我沒有下成棋,改天再去吧。」

沈白梧看了我一會兒,也沒有追問我,只是說好,然後又扶著旁邊的牆開始咳嗽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咳嗽的症狀好像越來越嚴重,總是胸腔中發出震耳欲聾經久不息的咳嗽聲。他掏出手絹捂住嘴,待咳嗽平息之後便收起手絹。

一抹紅色一閃而過,我心中大驚拉住他的手。

「把你的手絹給我看。」

他眼神似乎有些閃避,一邊收一邊說道:「不必看了。」

「你有事瞞我,我早晚會知道的。」我稍微提高了聲音。沈白梧默了默,有些無奈地展開手掌,掌心手絹上的鮮血觸目驚心。

大夫說他如今身體脆弱,若再出現咳血之症只怕是危在旦夕。我連忙把沈白梧扶進屋裡坐下,再去喊大夫過來。沈白梧抓住我的手,平靜說道:「大夫早就知道了,我沒讓他告訴你。」

我的手慢慢捏緊成拳,我問他:「你這樣多久了?」

「有幾天了。」

「你當初……為什麼不下棋了?」

沈白梧沉默了一會兒,鬆開我的手微微一笑,笑得很淺:「因為大夫說下棋需要太多思慮消耗心神,我的身體承受不住。」

我只當他封棋便如他自請廢位退婚一樣,是他與過去自己的了斷,原來卻是這樣。之前大夫囑咐過千萬不能再讓沈白梧消耗心神的,我疏忽了,我本該想到的。

「你……你何必如此?以後不要再看棋譜了,也別再教我了。」我說著就想把擺在桌上的棋盤和棋盒收回去,沈白梧卻阻止了我,他仰著頭一雙乾淨的眼睛望著我,笑意無奈:「這件事和你有關,但是關係也不大。九九,我喜歡下棋。」

我收拾棋盤的手就停了下來。

「我生病之後所有喜歡的事情都變得有害,只要我想繼續活著就不能再做,不能下棋,不能籌謀,不能騎馬……現在重新下棋我感覺很好,能遇見你也很好。所以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沈白梧輕聲說著,他低聲咳了兩聲,繼續說:「就像你先前所言,我死後可能會化為毛蟲、烏龜,那是我不能選擇的,唯有活著我才是我自己是沈白梧。」

「可是作為人活一世,我還有高官厚祿衣食無憂,就更應該做想做之事,以‘沈白梧’活著以‘沈白梧’死去。這樣等下輩子變成昆蟲畜牲的時候,才不會後悔。」

門開著,陽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他的身上,塵埃也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這是夏日,萬物都喧鬧著拼命生長的夏日,空氣裡都有蓬勃的生命氣息。而我面前的沈白梧,他一身潔白從臉色到衣衫,到他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是雪做的人。

彷彿真的要在這樣明媚的陽光裡融化消失。

我沒想到我本是勸生的話,卻讓他不畏死。

「你已經做了決定,是麼?」我問道。

沈白梧點點頭,他笑起來輕聲說:「這樣你也不必守著我,你我都能自由。九九,我覺得這樣便是最好的結局。」

我嘴唇動了動,在這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勸阻的安慰的話,我一向看不得這樣的人,可是我說不出來。生命是他的病痛也是他的,他已經掙扎了許多年,沉寂了許多年。

或許真是如姬玉所說,沈白梧對我來說就像另一個姜期期。我不確定他們想要的東西對不對,我只有盡力去幫他們完成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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