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醺醺的顧零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突然悲愴道:「這是姬樂殿下最喜歡的曲子啊……怎麼能被別人偷走呢。」
我才從顧零口中得知,姬玉是為了姬樂才去燕國的。
原本姬樂嫁給燕王,燕王答應周天子不用再派皇子為質。可姬樂出嫁臨走時哭泣不止,請姬玉再彈一次《長樂》給她聽,姬玉便決然帶上琴跟著姬樂一起去往燕國,自請為人質陪伴她。
「那時姬樂殿下她根本不願出嫁,姬玉是怕她想不開……」顧零哽咽道。
我想起最初見到顧零那次,姬玉拎著顧零的領子說——我姐姐喜歡你。
我也不知陪著顧零喝了多少杯酒,覺得腦子懵懵的似乎是醉意湧上來了,揉著太陽穴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於是一直在傾聽的我第一次發問,我問他:「你喜歡姬樂殿下嗎?」
顧零醉意朦朧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一般看了我很久,然後眼裡的怔忡慢慢變為沉痛。
那是徹骨之痛。
「我……我也喜歡……我也是喜歡姬樂殿下的啊。」他可能從來沒有對誰承認過這件事,他捂著腦袋哭得像個孩子,像是終於忍不下去潰不成軍:「但是我……我是罪臣之子,我配不上殿下……我會汙了殿下的名聲。」
「姬玉要我帶殿下私奔,我第一次動手打了姬玉……」
「可是我想,如果當年我真的帶著殿下走了……她是不是就不會死……姬玉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抱著酒壺,伏在石桌上涕淚不止,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遲鈍地看著他,再看看自己手裡空空的酒杯,腦子慢慢地有些轉不動了,世界變成光怪陸離的一片。我只是覺得疑惑,這個人為什麼哭成這個樣子?
他說都是他的錯,他看起來真難過。
他……他是誰來著?
我的目光越過顧零看向院門口,那裡站著一個人,一個紫衣束髮的男子。他似乎正在看著我們,也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我於是從石凳上站起來,不再管撲在桌上哭泣的男人,搖搖晃晃地朝那個紫衣男子走過去。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直到我走得離他很近了,他從光怪陸離的世界裡清晰起來,一雙優美鳳眼上挑緊抿著唇眸色深沉。
我應該認識這張臉的,這麼好看的一張臉,他是誰?
阿夭?不對,是姬玉。
姬玉是誰?
他是誰來著?
……啊對了……他是……丟棄我的人。
他不要我了。
我突然覺得很委屈,委屈極了。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酸澀繼而變得溼潤,最後蔓延到整個臉上遍佈溼意。那個男人原本好像在生氣,這下卻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似乎有些無措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好像在對我說什麼我卻不明白,只是站在原地一直不停地不停地哭泣。
剎那之間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我是誰,不記得我遭遇過什麼事情,更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委屈這麼難過好像已經忍耐了千百年,我只是覺得這個人我是可以在他面前哭的。我想要說給他聽,我有一肚子的話積攢了太久太久以至於發黴變質,那腐朽的氣息日復一日攪得我寢食難安我卻捨不得忘記也捨不得拿出來。
我好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說給他聽,但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好像錯過這一次就會錯過一輩子一樣,我急得哭出來。
最後他好像抱住了我,他拍著我的後背說——好了,想哭就哭吧。
只有這句話,我聽懂了。
我終於抱住他放聲大哭,彷彿他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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