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藥

我正要回答卻聽屋外一陣嘈雜聲,甚至有兵甲之聲。我站起身來的同時房門被拉開,莫約三十幾個士兵站於門外,一個身形高大身穿禁衛軍服的男人高聲喊道:「姬玉姬泊言可在此?」

姬玉與我對視一眼,整整衣服站起來笑道:「在下便是。」

「奉趙王之命押您進宮,得罪了!」男人說完就示意左右動手。眨眼間兩道人影閃進屋內,銀光乍現,接近姬玉的官兵便被一劍封喉倒地而亡,禁軍所有人立刻拔劍出鞘。

南素和墨瀟一左一右站在姬玉身前,墨瀟揚起手裡帶血的劍指著禁衛首領。

「誰敢碰公子一下?」

姬玉拍拍墨瀟的肩膀,笑意不變:「算了墨瀟,別為難禁衛大人。」

「公子……」

姬玉安撫住面露擔憂之色的墨瀟和南素,讓她們把劍放下。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門口對禁衛頭領行禮:「既然是趙王陛下的命令,我自然不能抗命。您前面帶路吧。」

禁衛們見識了墨瀟南素的厲害,如臨大敵地圍著姬玉,在南素和墨瀟的監視下沒人再敢觸碰姬玉,他就在這群禁衛的看管下出門被送上車。上車之前他突然回頭,眼神居然還是帶笑的,對我低聲說道:「等會兒沈白梧出來了,讓他彆著急慢慢過來,給我收屍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這話他要是托墨瀟或者南素傳達,那兩位姑娘能直接殺出一條血路把他送出陵安。

跪請

幾乎是姬玉前腳剛被抓走,沈白梧後腳就從雪明閣裡追出來了。他由許多下人扶著快步前行,邊走僕人邊給他披上厚厚的袍子,大夫還在後面邊追邊喊:「成光君大人使不得!您現在不能下床不能見風啊,這春寒料峭的您……您這是不要命了!」

浩浩蕩蕩一路而來,好不熱鬧。

沈白梧很快便走到門口,馬車剛剛備好拉過來,我正等候在門口,見他過來便走到他面前行禮把剛剛姬玉託我說的話轉達他,沈白梧聞言氣急攻心竟咳出了血來:「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胡說!」

僕人們一陣喧譁慌亂,管家在旁邊勸沈白梧緩緩再去。沈白梧擺擺手拒絕了他們的勸阻,一邊擦去嘴角的血跡一邊說:「丁生跟我一起去。」

嘆完之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認出我來。

「你是阿止。」

「是。」

「你也一起去。」沈白梧在侍衛的攙扶下上了馬車,我怔了怔便拉住了侍衛伸出的手,坐上了沈白梧的馬車。

他也沒有帶多少人,就只我和侍衛兩個僕人加上馬伕,一路快馬直奔王宮而去。在馬車上沈白梧臉色蒼白如紙甚至不停打著冷戰,全是靠著精神撐著。我聽說他最近又病重了,看來是真的。

那位侍衛也在馬車裡,他高大英武抱著劍面帶焦急之色。也不知是擔心沈白梧還是擔心姬玉,我發覺他正是我上次注意到的那些門客中的一位。

見我看他,他自覺地行禮道:「阿止姑娘,我是成光君大人的門客丁生。」

我也回禮,又問丁生道:「您可知這是怎麼一回事?」

丁生看看沈白梧,壓低聲音對我說道:「說來話長,宮裡剛得的訊息,吳王要求趙王送去姬玉的項上人頭,以示誠意。」

我聞言默了默,如今整個陵安都知道姬玉公子正住在成光君府上。姬玉公子剛剛才說服了樊君出兵幫助餘國,現下應該是趙國的敵人才是,他卻堂而皇之地享受著沈白梧座上賓的待遇。別人不敢說什麼趙國王后可不同。她正是昌義伯的女兒,因為吳趙聯姻加給趙王為後,乃是吳趙之間的紐帶。

姬玉在沈白梧府上的事情顯然觸怒了她,連帶著昌義伯和吳王也知道了這件事。雖說姬玉是以私人名義拜訪沈白梧,趙王也沒有接見姬玉,吳王還是難免懷疑。

「但是想來,趙王也不會如此爽快地答應此事。雖說捉拿姬玉入宮,但一時半會兒不會殺他的。」我說道。

一直靠著車壁神色懨懨的沈白梧睜眼看向我,冷冷開口:「不需要陛下動手,王宮內滿宮的鮮花就能讓他死一回。」

沈白梧有王宮的直通令牌可隨時入宮,一路暢通無阻地到達外宮宮門,在宮門口下車的時候他搖搖晃晃險些摔倒,幸虧丁生力氣大扶得穩。趙王王宮修得十分大氣,紅牆黑瓦佔地遼闊,昨夜剛剛下過一場大雪道路還不曾完全清理,雪白蒼茫地蓋滿了整片大地。

沈白梧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前行。幸好聽說沈白梧拖著病體在春寒料峭裡來到王宮,趙王不等沈白梧到他的殿裡就急忙迎出來了,還帶了一堆宮女侍從,浩浩蕩蕩地從宮門內走出來。沈白梧遠遠看見趙王,便一撩衣服就地在雪裡跪下來,結結實實咚得一聲。

他白衣白袍臉色蒼白,脊背挺直,彷彿是從雪裡長出的一顆梧桐。

趙王的衣服有些凌亂,像是急匆匆穿好了出來的,他見沈白梧跪下臉色大變幾乎奔跑過來想把沈白梧扶起。沈白梧卻不肯起來,對趙王拜了一拜道:「臣有罪,望陛下責罰。」

趙王顯然知道沈白梧為什麼過來,他年輕的臉上流露出心疼的神色,說道:「兄長,兄長何至於此?孤還沒有答應。」

沈白梧說道:「臣與姬玉同在燕國為人質同經患難,他是臣畢生好友。如今他身體抱恙不能遠行在臣府上休息,若因此被人懷疑斷送了性命臣萬死難安。吳國要是非要一個交代,臣願以臣項上人頭換姬玉之性命。」

「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眼看著朋友因臣而喪命是斷斷不可能的。」沈白梧聲音鏗鏘,拜倒在地。

沈白梧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為了姬玉拿自己的命去逼自己的親弟弟。

趙王后站在趙王身邊一言不發神色複雜。

沈白梧說完那一段話便咳嗽不止,我遞去手絹卻見他一聲咳嗽後手絹染了紅色。趙王立刻滿臉焦急地把他攙扶起來,口中說著都依你都依你,王后的臉色便更不好看。沈白梧被趙王扶起來之後踉蹌幾步,眼裡的光芒都散了,終於支援不住暈倒在地。

趙王立刻讓沈白梧在宮中休息,他原本就把最好的大夫派給沈白梧府上,如今立刻召進宮中。把大夫,我和丁生都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說是我們沒有把沈白梧攔住,說是要把我們都殺了。

彼時沈白梧在床榻上慢慢轉醒,說道:「白楓,別遷怒他們了。」

趙王立刻丟下我們不管,走到沈白梧床榻邊長長舒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啞然道:「哥哥,如今世上我只你這一個親人了,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保重身體?」

沈白梧輕輕笑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笑,這個人即便笑起來也很淺。

「白楓,趙王殿下。人的路終究要獨自走的,你知道我……活不了太久的。」

「你別胡說……」

「姬玉你放了麼?」

趙王聞言像是被點燃了似的,他負手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拔高聲音道:「兄長,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護著這種人?你信他可我不信,就算不是吳王要求我也想殺了他……」

「白楓!」沈白梧鮮少用這樣嚴厲的語氣說話,說完便又開始咳嗽。趙王連忙走過去給沈白梧順氣,連帶著暴怒都收斂了不少。沈白梧皺眉看著趙王,低聲說道:「以後即便是你不喜歡的人,你也要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姬玉不會砸自己的招牌,按他勸說行事的君王沒有不獲利的,他既然來到趙國打算勸說你便肯定掌握了你不知道的事情,你若是什麼都不知道才是危險。」

「我今天對姬玉以命相保,來日吳王問起你只管推在我的頭上,也算是給你解圍。」

我低頭床前跪著,心裡卻想沈白梧果然是被當做儲君培養的,是曾經享有盛名的公子。便是臥病在床也沒有丟了玲瓏心思。

各國紛爭聯合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吳趙聯盟說到底只是為了利益,若姬玉能帶來更大的利益,趙王何樂而不為呢?

「咳咳,還有以後,陛下即便在臣的面前也要記得自稱為‘孤’。」沈白梧掩著嘴道。

我微微抬眼去看趙王,便見他流露出痛苦又悵惘的神情。

去除趙王這個頭銜來看沈白楓,他才剛剛二十歲,年輕氣盛又明朗驕傲,未曾被世事太多折磨。即便是穿著莊重的帝王衣服,也擋不住這朝氣蓬勃。他還沒有沈白梧和姬玉這樣的城府,看著沈白梧的眼神是真實的擔憂與悲傷。

他敬愛自己唯一的兄長。

趙王陪著沈白梧很久才離開,離開前答應了沈白梧絕不會為難姬玉。太醫們隨時候命,我就和丁生一起留在內間照顧。

下午的這一路顛簸,雪裡跪爭耗費了沈白梧太多力氣,他倦怠地抱著手爐靠坐在床上,有些出神地不知在想什麼。

待他回過神來便看向我,喊我過去。

「那塊帶血的手絹,你是故意的?」他氣色很差眼神卻很亮,直直地看著我。

其實方才在雪地裡沈白梧並未咳血,我遞給他的手絹是他在自家府門口吐血染紅的那一塊。

我點點頭,答道:「想為殿下節省一點力氣。」

沈白梧不置可否地笑笑,他靠在軟墊上,整個人瘦削而單薄,蒼白得如同宮中瓦片上的雪。

「我聽說,你勸動了姬玉喝藥?」

「是的。」

「你是如何勸動的?」

我於是把那個賭局說給沈白梧聽,沈白梧和子蔻一樣追問了我給姬玉設的謎底到底是什麼。我看著他清冷的眼眸略一猶豫,還是回答了。

「‘對不起’,我的謎底是‘對不起’這三個字。」

多麼簡單的三個字,但是我知道姬玉即便猜到了也沒法說出口。連夏菀都說她從沒聽見姬玉說過這三個字,他永遠不會認輸,更別說說對不起。

但我也想過,如果姬玉真的能對我說對不起,我便把這當做是阿夭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阿夭也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我只是想以此給我經年累月的妄念一個交代。

沈白梧看了我很久,隔著幽幽燭火彷彿想要看穿我心裡所想。末了他說道:「若要姬玉服軟便只能贏過他,但是這些年他幾乎不會輸了。任何人到姬玉手上都能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他能把狼變成羊,可唯獨你在他手裡還是狼。」

一句話說罷他似乎感到疲倦,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我還以為他這樣的獨狼,是不需要另一隻狼的。」

獨狼麼?姬玉多年以來獨自懷有仇恨,從不分享也不倚仗,確實是獨狼。

我微微一笑,並不應答。

說不定沈白梧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加了解姬玉。

宴飲

沈白梧並不願意在宮中久留,身體稍微好一些便又返回府中的雪明閣內。我陪著丁生將沈白梧送回雪明閣,這閣子冬暖夏涼建得十分講究,如今天氣偶有寒冷雪明閣內便有晝夜不斷的爐火燃燒,最是溫暖舒適。閣周圍種了一片青翠欲滴的梧桐,閣內擺設多以墨色山水為主題,也都清淡雅緻十分符合沈白梧的性子。

沈白梧回府當天趙王也言而有信放歸了姬玉,南素和墨瀟去宮裡接了姬玉一路護送回府。

我和聆裳嫦樂在門口等著,我便問聆裳南素墨瀟武功為何這麼厲害,聆裳說南素和墨瀟曾是蔡國有名的賞金殺手,武藝極其高強又有雙生子的絕佳默契,從未失手。她們第一次失敗就是刺殺姬玉的這樁生意,姬玉不但沒有殺她們還收留了她們,幫她們擺脫原本組織的控制。

從此之後南素和墨瀟就死心塌地地跟隨姬玉。

說著說著馬蹄聲由遠及近,姬玉的馬車到了。果不其然他被那花團錦簇的王宮折騰得要命又犯了病,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還發著燒,狀態就跟沈白梧沒多大差別。這一番驚心動魄的折騰,姬玉和沈白梧都蔫在府裡休養了很久。

這期間沈白梧沒來探望姬玉,姬玉也沒有跟沈白梧道謝。也不知他們是太過熟悉不必客套,還是相看兩厭。

我向姬玉問起何時要面見趙王,姬玉卻說不急,樊國已經加入戰局援救餘國,餘國一時半會兒肯定亡不了,見趙王需要一個好的時機。

眼見著我們到陵安過了兩個多月,終於到了春深百花凋零的時候,姬玉恢復了從前神采奕奕的狀態,也可以無所顧忌地出門了。此時永昌公主遞來請帖,說是她辦了酒會邀請兄長前去,帖子裡指名要姬玉也出席。

聽丁生說,沈白梧拿到帖子的時候氣得不輕。

趙國先王后共有兩子一女,兩子是成光君沈白梧和趙王沈白楓,這一女便是永昌公主沈若棠。永昌公主自小嬌慣,兩位哥哥對其要求無有不應的,便是此時不懂道理地邀請姬玉赴宴,沈白梧氣歸氣卻也無可奈何。

子蔻從我這裡得到訊息,臉上彷彿寫著——這事兒我最明白了,她興致勃勃地跟我說:「這位永昌公主覬覦我們公子好久了,每次都借成光君的名頭來見公子,若是不答應她她可有的鬧呢。成光君最拿她沒辦法了。」

頓了頓她又奇道:「你怎麼跟雪明閣那邊的人關係這麼好啊,成光君都不讓他們跟我們來往的。」

我正幫她抻著布好方便她剪裁,聞言無奈地搖頭:「你忘了上次成光君叫我一起入宮了?丁生就是他的侍衛,我偶爾會同他聊聊天。」

「啊,對!但是……成光君幹嘛叫你陪他進宮呢?」

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或許沈白梧只是好奇什麼樣的人能勸服姬玉吧。

第二天永昌公主的酒會,沈白梧到底是帶著姬玉一起去了。永昌公主是個喜歡熱鬧的姑娘,她辦起酒會來整個陵安城都是一副繁忙景象,遠遠地就能聽見公主府的鼓樂聲,街上來來去去的都是精緻華麗的馬車,大半個城裡的貴族人家都赴宴了。

沈白梧位於主賓之位,姬玉便坐在沈白梧身後的席位上,並不算是重要位置也不算怠慢。重要的是——離永昌公主很近,想來她這番安排也是煞費苦心。

我和夏菀站在姬玉身後,看著大廳裡來來往往的貴人們。這酒宴裡不乏年輕才俊,但怎麼看還是我面前這兩位最為出眾。

沈白梧這段時間身體也有了起色,他原本五官就長得好,起色好起來之後便更鮮活。今日他穿著件一塵不染的白底淡藍色繡雲紋的深衣,戴著白玉發冠,遠遠地看去當真是冰清玉潔的公子,只是氣質過於冷淡以至於生人勿近。

姬玉則截然不同,他氣質沒有沈白梧那麼突出,但僅憑外貌就可吸引無數目光,他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裡衣配上黛紫色外袍,發冠之後落下兩條雪青色髮帶,華貴而慵懶。面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溫文爾雅又不可捉摸。

我能感覺到大堂裡有意無意飄過來的視線,當然還屬永昌公主的最為熾烈。她長得嬌俏可人穿了件桃紅色新衣,層層疊疊尤其華麗,一齣現就跑來與沈白梧聊天,聊著聊著目光就往姬玉臉上去。

姬玉便報以微笑回禮,又將她迷得失了言語。

沈白梧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他說道:「你答應過我什麼?」

永昌公主扁起嘴來,不情不願地說:「知道了知道了,我只看不說話還不行麼?」

我忍不住笑起來,原來姬玉是被帶來給永昌公主飽一飽眼福的。這不禁讓我想起從前各國公子來訪,父王都會特地把期期叫去酒宴的場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被君主厭惡乃至於差點誅殺的姬玉都能因為長得好看被邀請到公主的宴會上。

這個世道啊。

姬玉微微偏過頭來,眼睛看向我,悠悠說道:「你倒是笑得很開心。」

我於是把笑忍下去,真誠道:「也沒什麼好笑的。」

夏菀在旁邊看看姬玉又看看我,似乎有些疑惑我們之間怎麼變得如此隨意了。

永昌公主於主位落座降下幕簾,酒宴正式開始。因為是春末時節,酒宴的主題是「留春去」,席間行酒令猜謎好不熱鬧。姬玉的席位是主賓門客位置,並不一定要參與酒令,儘管席間有人暗暗提起他,姬玉也不接話茬。一來他身份敏感不好再給沈白梧添麻煩,二來……他怕是恨不得春天早些走得乾淨,哪裡有什麼「留春去」的閒情。

酒宴過半,賓客開始遊戲。投壺射箭下棋各有人去,沈白梧並未起身姬玉也就沒有離開席位,永昌公主幾次想過來都被沈白梧的眼神嚇退,不情不願地去找姑娘們說話去了。期間有人過來與姬玉寒暄幾句,有個年輕人向姬玉拜了拜說道:「在下徐子渙,聽聞公子棋藝了得,不知可否賜教?」

徐子渙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我在姬玉的情報裡聽過這個名字。這人是近來趙王面前的紅人。趙國人很喜歡下棋,趙王尤其如此,他剛剛繼位便遍尋天下有名的棋手來趙王宮,既觀賞他們對弈也親自與他們對弈,樂此不疲。徐子渙便是最近趙王最喜歡的一位棋手。

姬玉微笑還禮,說道:「早先便聽說徐先生大名,不過我下棋有個規矩,要先贏了我這個婢女才能同我下棋。徐先生可願意?」

順著姬玉手指的方向看來,除了我還有誰?

徐子渙抬眼看向我,十分自信地笑笑道:「那麼姑娘請了。」

我不知道我的棋術究竟如何,因為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贏過姬玉一次。我有些不明白姬玉的用意,像徐子渙這樣的棋手可是呂姝遠遠比不上的,我雖然面上四平八穩地答應下來與他坐在棋桌兩邊,餘光裡卻瞄姬玉。姬玉捕捉到我的目光,微微一笑,無聲地說:「你只管下。」

我執黑子徐子渙執白子開始對弈,他的棋藝果然高出呂姝不知多少倍,與他對弈再沒有什麼閒散心思,得全然專注於棋盤之上。我一子他一子將整個棋盤漸漸鋪滿,稍有不慎便會潰不成軍。

所幸他下子沒有姬玉那麼快,路數也沒有姬玉那樣聰明覆雜,便是他贏了我也贏不了姬玉。

也不知過了多久棋局終了。我把視線從棋盤中抬起來才發覺我們周圍已經圍了許多人,包括姬玉和沈白梧都在旁邊看著。丁生上來數子,我比徐子渙多了一子。

眾人有些譁然,徐子渙站起來向我行禮,並無不忿之色:「姑娘當真厲害,姬玉公子身邊臥虎藏龍,子渙自愧不如。」

我起身回禮,然後走回姬玉的身後。人群中便傳來竊竊私語,落在姬玉身上的目光就更多了,連沈白梧也破天荒地回頭來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對姬玉說:「她的棋是你教的?」

「那是自然。」姬玉偏過頭看向我,向我舉起酒杯道:「阿止除了我之外,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其實沒有想到我能贏,聞言對姬玉微微一笑。

遊戲之後又有水果酒食呈上,宴廳中央響起鼓樂,舞女們翩翩起舞。永昌公主終於提起姬玉的名字,說道要請姬玉的樂婢們上臺演奏一飽耳福,姬玉欣然應允。除了我和夏菀之外的姑娘們又抱著琴款款走進廳中,奏一曲繞樑之曲,歌一首天籟之音,所有賓客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了。

我這個不通音律的人,除了姬玉彈的曲子之外沒有什麼能感動我。於是我有些漫不經心地打量周圍,卻見徐子渙不知何時走到了我們這邊,看起來也有些心神不寧,當我看見他袖子裡露出的寒光時立刻喊道:「小心!」

話音未落徐子渙就抽出匕首來向姬玉捅去,姬玉閃身靈巧地躲過只被劃破一片衣角,徐子渙卻緊緊追上。音樂聲戛然而止賓客亂成一團,徐子渙身手不凡趁亂追擊,眼見著姬玉就要躲閃不及,丁生一躍而上一柄長劍擋在姬玉身前,接連幾招打得徐子渙節節敗退,眼見著南素和墨瀟也丟了樂器奔過來,徐子渙臉上露出絕望神色,我只覺一陣大力拖拽便聽見他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別過來,不然我殺了她。」

徐子渙的匕首貼著我的脖頸,另一隻手將我抓得生疼。在這皇親國戚眾多的地方他隨手一抓也該抓個達官顯貴,怎麼運氣如此之差,只抓了我一個婢女。

徐子渙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看了看我絕望之色就更深了。永昌公主已經叫了侍衛把這裡團團圍住,丁生護在姬玉面前,皺眉看著徐子渙並不動作,姬玉要撥開他走出來丁生卻不讓,他口中說道:「這人武功很高,不要接近他。」

姬玉的眼神直直地看著徐子渙,然後說道:「放他走。」

永昌公主在旁邊喊道:「如此狂徒怎可放他走!不過是個婢女……」

我見姬玉和沈白梧同時偏頭冷冷看了永昌公主一眼,她便止住話頭,氣道:「放他走」。

得了她命令的護衛放下刀,我感到徐子渙略微放鬆下來便突然開始掙扎。他為我突如其來的掙扎驚慌,正用力制住我卻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根銀針,而不遠處的墨瀟則微笑著放下了手裡的吹管。

徐子渙眼神徹底渙散之前湧出一股狠勁,我便感覺到脖子上一陣劇痛。伴隨著他轟然倒地的聲音,我捂著脖子跪倒在地,指間迅速被溼熱的鮮血填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裡,周圍一陣喧譁紛亂而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思緒混亂之間有人扶著我的肩膀,我抬頭就看到了姬玉的眼睛,他的手覆蓋在我捂著脖子的手上,怒吼道:「你掙扎什麼!真不怕死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那雙映著我迷茫神情的琥珀色鳳眼瑩瑩顫動,如同黑夜裡波濤洶湧的海面,全是我不曾見過的憤怒和驚惶。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顫。

他慌了。

他居然,慌了?

血從溫暖變涼還在止不住地流,我思維遲滯,只覺得自己在慢慢死去。姬玉一把將我抱起來喊大夫,手一直緊緊捂住我脖子上的傷口。

我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聽到其中傳來猶如擂鼓的咚咚聲響。

那是姬玉急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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