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我搖搖頭,說道:「從來沒有過。」

宋長均好像鬆了一口氣,卻又好像有些難過。我對他說:「長均哥哥,如果你覺得抱歉的話,就把我寫到史書裡吧。只要寫下我的名字,姜酒卿就好。」

他的父親,我的師傅,齊國前太史令大人告訴我,留在史書裡的人永遠不會死去。

他點頭應下。

最後我們像真正的兄妹那樣擁抱,然後道別,說著明知道永遠不會再見的再見。

我目送他離去,挺拔的身影,一身青衫慢慢消失在蜿蜒小路的盡頭。這是個真正善良的人,善良卻不算聰明,但也很好。只要別遇見我和姬玉這樣的人就好了。

雖然表面上我們幫了他,但是他被人擺佈還以為別人是真心,那很悲慘。

我的母親尤夫人喜歡同我評說各位夫人大人,後宮前朝凡是她見過的都被她說了一遍。

唯獨沒有說過宋長均的父親,前太史令大人。

我曾以為母親一生沒有過愛情,直到她死前她才對我說,她愛上過一個人。但那是不合時宜的愛情,沒有結局的迷戀,她不甘心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所以從未將這份愛宣之於口。

——可是我現在想,要是有下輩子,真想再見到他。

——我不後悔,但是有點遺憾。

她在彌留之際笑著說著,我很少看見她這樣笑,滿懷愛意和懷念。

她還說,總有一天我也會遇到這樣的人。

我大約是應劫了。

「你在想什麼呢?」姬玉的聲音打破了我的思緒,我轉過臉去看他,他終於揭了那張面具,露出暌違已久的俊朗真容。

他可真好看啊,每次看到他我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沒什麼,只是一些往事。」我說道。

他笑笑走向馬車,我於是就走在了他的身後。他又走得很快了,現如今我不再是他的妻子,他也用不著刻意放慢速度等我。不用拉著我的手,裝作深情款款。

「我還有用處嗎?你不殺了我嗎?」我問道。

他的步子停下來,回頭看我,眼裡陰雲密佈。

我想我有理由懷疑,他從最開始找我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這個局。他說我聰明,可他也不見得需要多麼聰明的幫手,明明他自己已經足夠縝密了。如今局成了,我知道他那麼多事情,他還有必要留著我麼?

「阿止,你從不相信我。」他嘴角微彎,眼裡卻沒有笑意。

我也笑笑,說:「我不覺得我有理由相信你,公子。」

溫柔幸福的夢境破滅得真快。

葉郎,九九。

姬玉,阿止。

一切迴歸原位。

姬玉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我們都足夠氣定神閒,目光交纏如同軟繩相絞不露鋒芒,卻也寸步不讓。

我們乘車一路朝趙國去,估計要十幾天才能到達趙國王城,白天趕路夜裡便寄宿在店家。

住店的第一天夜裡,我不知怎的睡不安穩,迷迷糊糊醒過來聽到隔壁姬玉的房間有響動,便點燃燭臺去他的房間檢視。

他的房間像往常一樣即便是他已經入睡了依舊亮著一盞燈,房間裡的光線昏昏黃黃,照著他影子的輪廓也是模糊的。他口中好像說著什麼,但是我聽不清楚。於是我把燭臺放在桌上走近他的床邊,這才發現他皺著眉頭額頭上全是汗水,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好像在什麼束縛中掙扎似的。嘴裡的話依舊含糊不清,不知道說什麼。

大約是做噩夢了吧。

我於是坐在他床邊,推推他的肩膀:「公子,公子。」

姬玉不為所動,他的手絞緊了床褥,但就是不肯醒來。

我加大力氣推推他的胳膊,也稍微提高聲音:「姬玉,你醒一醒。」

他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之大痛得我吸了一口氣,想要掙脫卻掙不出來。他還閉著眼睛陷在夢裡,好像已經被層層夢境束縛在黑暗深處,無論我怎麼喊他他也無法醒過來。

做噩夢的話,一般都會嚇醒吧,他怎麼醒不過來呢?

我聽見他好像又在說話,便俯身過去聽。他蒼白的嘴唇張張合合,我終於辨認出他微弱的聲音是在說什麼。

救我。

他在說「救我」。

絕望又卑微的,如同幼貓一般輕微的聲音。

我怔了怔,抬眸看著他。昏暗的燈光下,他皺著眉毛,眼皮細細地顫抖著,頭髮被汗溼了有些凌亂地貼在他的額頭上,他看起來就像一張潔白的薄紙,輕輕一戳就會破掉。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吻了他。非常非常輕的一個吻,那麼一瞬我感覺到他嘴唇的溫暖乾燥,和他因噩夢而紊亂的鼻息。

有點癢,還有點酸澀。

但凡他還有意識,都不會對我說出「救我」這樣卑微的詞,唯有這樣的時候我才有勇氣親吻他。

我用袖子擦擦他汗溼的額頭,輕聲說道:「阿夭,別怕。」

「阿夭,那是夢。」

「阿夭。」

我一聲一聲輕輕地喊著他,他的眉頭慢慢地放開,緊繃的身體也一點點鬆了。他仍然沒有醒來,只是那噩夢似乎也不再糾纏於他。

不過他抓住我的手卻一直很緊,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放開。我掙脫幾次無果之後,乾脆就放棄了。

白日里舟車勞頓我也很疲乏,趴在床邊既冷又無法安睡。我看他的床十分寬綽,索性就睡在了他旁邊。至於他早上醒過來要如何怪罪於我,我也無暇顧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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