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秋天裡,颳風的日子特別多,天氣越冷,風越大。

昨晚颳了一夜的大風,風聲從門縫裡穿過堂前,穿過我們房間的窗框,吹的嗚嗚作響,一刻都沒有停歇。半夜裡的時候我聽到屋後幾棵大樹被風吹得枝葉窸窣的聲音,還聽到了幾聲清脆的摔落聲響,好像是屋頂的瓦片被吹落下來了。

早上起來一看,果然院子裡的屋簷下落著幾片灰色碎瓦,昨夜風實在太大,屋子外面那兩棵樹落的葉子,都被風吹進了我們的院子裡,一地的黃綠色葉子。

我們前些時候拔了鐵掃帚做的掃把很好用,姜羊看到我望著院子裡的落葉,馬上勤快的拿著掃把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全都堆在了他那個小菜圃周圍。

「來吃飯吧。」我們三個坐在一起吃早飯,沉默著沒人說話。吃過飯,我對他們說:「我去田裡。」然後一個人拿著農具出了門。

從家裡去田裡的這段路,之前被我們整理了一下,現在不用再穿過那個破損的水泥路跨過村子,只要藉著這條新闢開的路,三五分鐘就能走到田邊,方便了很多。

我走在路上,覺得今天的風更冷了一點,可能是因為昨天下了雨的原因。道路兩旁前陣子開了很多的紫色野藤牽牛花,拇指大小的紫色花朵全都串在藤上,鋪滿了兩邊的野草堆,但現在已經差不多全都謝完了,結出了許多灰黑色的果子。

天上是灰灰的,好像混雜了很多顏色後的調色盤,我遠遠望見天上有一個黑點,好像是一隻孤雁。

這種時候,一隻離群孤雁,大概是找不到同伴,迷失方向了。我記得從前聽人說過,大雁一旦落單,很難找回族群,最後只能死在遷徙途中。我看著它孤單一隻,越飛越遠,最後慢慢消失在晦暗的天邊。

田邊枯草打著卷掃過我的腳,露出來的一塊腳脖子被吹得冰涼。我蹲在田邊,開始幹活前,捂了捂隱隱作痛的腳踝。

這雙腳曾經在冬天結冰的河水裡跋涉,浸泡了很久,長了那麼多凍瘡,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可怕。上面的許多傷痕疤痕,留下的淺淺痕跡,我都記不清究竟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我經歷太多危險的時候了,很多次我都以為自己無法撐下來,但事實是我每一次都堅持下來了,人的求生**,真的有這麼強嗎?

我看了很多人的生死,包括我至親好友的,不是一次兩次,是無數次。我以為我已經習慣死亡,也不懼怕死亡了。但是現在,我突然明白,我怕的不是死,是離別。

手下的鋤頭一下比一下用力,我努力讓自己不要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專注於眼前的事,可是我無法控制,無助和不甘的許多情緒,充滿了我的腦子。

人的精神一旦受創,就很難恢復,我好不容易慢慢補起從前的創傷,可現在卻又要我承受一次。只要我想起姜羊和青山可能也會先一步離開我,我就覺得絕望無法排解,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腰往周圍看,周圍都是連綿的山和野田。一瞬間,我有種回到了姜羊出現之前的錯覺,那時候我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這裡幹著活,起身四顧,感覺心裡很茫然。

我看著看著,突然丟下手裡的鋤頭,跑回了家。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慢下了腳步,因為聽到了裡面姜羊的聲音,他在說小菜圃里長的小西瓜肯定沒法在冬天之前成熟了。

聽到這個聲音,我在院子外面靜靜站了一會兒,轉身又走回田裡。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姜羊和青山的存在,只是我的幻想。我這麼想的同時就明白,自己又犯病了。

吃飯,幹活,收稻子,日子變得忙碌起來,我也變得更加沉默了。雖然我一直不怎麼愛說話,但我自己清楚,這些天來,我更加不願意開口了。姜羊和青山都很擔心我,我明白這種狀態不對,也很希望自己能振作起來,可是我沒辦法。

陷入消沉的意志,就像是陷入沼澤裡的人一樣,自己再怎麼努力掙扎,也是無法從沼澤脫身的。

忙碌的事情沒能讓我忘記心裡的憂慮,反而在極為疲累之後,仍然折磨著我。收完稻子之後的兩天,我照常去曬稻子,起身的時候,毫無預兆的,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我昏過去之前,隱約看見姜羊朝我跑過來,滿臉的慌張。我並不想讓他們兩個陪著我一起難過,但是我不想,不代表我能做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從在高遠口中知道二十年那個期限之後,我就沒能睡著過。提早預知的生命,比突然到來的死亡還要折磨人。我好像回到了當年最焦慮的那段時間,每夜睜著眼睛無法入眠。勞累過度,突然暈倒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

我醒過來的時候,聽到了一聲長長的鳥鳴,是從窗後傳來的,那裡的幾棵樹上有一隻鳥窩,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來的一隻鳥,叫聲又長又脆,經常在黎明時分鳴叫。我第一次聽它在這種黃昏時刻鳴叫。

姜羊和青山坐在我的床邊,用很相似的擔憂目光看著我。

「媽媽。」姜羊突然很認真的喊我,問我:「我怎麼做,你才能高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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