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在這場雨下來之前,我們走到了路邊一個加油站,才剛趕到加油站,外面的雨就瓢潑似的下了起來。落滿灰塵的加油站裡涼風颼颼,商店裡的大門和牆壁都被人破壞了,裡面一片狼藉,也擋不住風。我們就坐在牆根下看著外面下雨。

我想起來之前我帶著姜羊來漢陽市,快到的時候也下雨了,我們就在入口的那個收費站小亭子裡過了一夜。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我們每次離開家,天都要下雨。

好在這場雨沒有下多久,很快天上的雲就散去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雲塊,被雲層後面的太陽渡著一層金邊。我們踩在泥濘的路上,往漢陽市走去。

這一次我們走的很快,在天黑前就進了漢陽市,找了一個空房子暫時安頓下來。

漢陽市裡的喪屍更少了,倒是街邊隨處都能看到倒在地上的襤褸喪屍骷髏,可能只要再過幾年,所有的喪屍都會徹底倒下,到那時候,這座城裡沒有了遊蕩的鬼,就真的是一座死城了。

我們經過一條街,街上種的兩排楓樹正在落葉,黃色紅色的葉子落了滿地,我們經過的時候看到了一隻橘貓,它蹲在一片紅黃的落葉裡不太顯眼,差點被我踩到尾巴,喵的一聲從一旁的牆頭翻走了,那牆頭上還有一隻黑白狸花貓,也跟著跑了。

看著那兩隻消失的貓,我覺得自己之前說錯了,這座城不是死城,因為這裡還有不少的生命存在。

被子、過冬的衣服、更多的鹽,還有書和一些其他能用上的東西。我們找到了能裝更多東西的大三輪,就是騎上去有點難掌握方向。

街上幾乎所有能看到的商店都已經殘破,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了,但只要仔細找,總能找到一些倖存的,沒有被破壞的地方,特別是一些藏在民居里,比較偏僻的小商店和一些倉庫,只要找到一個倖存的小商店,就會有很多意外之喜。

在一家從前賣花草的店後頭,我就找到了好幾沓可以用來蓋大棚的膜紙,框架是塑膠的,一碰就斷了,膜紙倒是挺厚,還能用,我決定回去後用竹子做框架。

姜羊聽我說要給他那片菜地蓋個棚,高興的就把找到的所有膜紙全都搬到三輪車上去了。我們還在一個學校旁邊的小店倉庫裡找到了很多作業本和鉛筆橡皮之類的文具,我也好好收拾了不少放到了車斗裡。冬天的時候,剛好沒什麼事,我可以教他們兩個學寫字。

途中經過市圖書館,我走進去晃了一圈。書架上空蕩蕩的,地上倒是有很多火堆燒過的痕跡。那年冬天漫長,又那麼冷,城裡倖存的人很多都選擇燒書取暖。不只是書,能燒的都燒了。我看到過一個老人,大概是個老教授,坐在火堆邊抱著一個凍僵的孩子,一邊燒書一邊不捨的哭,好像在燃燒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我是個淺薄的平凡人,我上學時不愛念書,畢業時書隨手就扔了。當年在大雪裡冷的快要死掉了的時候,燒書我也燒的毫不猶豫,我體會不到當年那個老人的痛苦。可是今天,當我路過這裡,看到空蕩蕩的圖書館還有地上的火燒痕跡,忽然就覺得心裡一痛,有種說不出的悵惘。

姜羊沒見過很多東西,他不知道火車,不知道地鐵,不知道能在天上飛的飛機,不知道能在海里遊的船,他不知道宇宙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在地球之外眺望地球是什麼樣的場景,他沒見過像他這樣高的孩子一群群走進校園,在教室裡讀書的樣子,他沒見過在電視手機上播放的各種電視劇……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如果無法親眼看見,任由我怎麼描述,可能在他的想象中那都是無法成型的。

當文明失落,我才明白,自己從前生活在一個多麼繁華而美好的時代,我所見的都是前人未見過的。但好的時代就像一顆流星,稍縱即逝,追不回了,在我之後,又不知還要多久,才能再現從前。

姜羊和青山無法理解我的感慨,姜羊站在空曠的圖書館,發現自己的聲音被空間傳的很響亮,不由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他還趴在兩扇殘存的巨大玻璃門上問我,能不能帶一塊這麼厚的大玻璃回去。

「這玻璃在路上就會被顛碎了。」

姜羊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青山去哪了?」

「在這裡。」青山從櫃檯底下站起來,舉起一本落滿了灰的書對我說:「我找到一本這個。」

那是一本攝影圖集,封面是金瓦紅牆的故宮,我接過來翻了翻。裡面有鳥瞰上海夜景,有九寨溝的五花海,有廬山的雲霧,有福建的土樓,有北京的老胡同,有西藏的雪山,有在人群中幸福微笑的一對新人,有抱著孩子舉過頭頂的一個父親,有互相對視的一對老夫妻,還有在大劇院中舉行的一場音樂會,廣場噴泉中起舞的人群……有許多已經消逝的人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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