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已經忘記當一個女兒是什麼樣的感覺,有人寵愛,有人管著。同樣我也不清楚怎麼去當一個母親,所以我並不能把這樣的自己當成一個母親,感覺……會玷汙這個詞。我這一路遇見的母親,大多有著令人生畏的,作為母親的勇氣,而我覺得自己沒有,也不會有。

躺在我身邊的小怪物原本睡著了,腦袋挨著我。但是窗外劃過一道閃電,雷聲轟隆隆一響,小怪物就嚇醒了,抖成個鵪鶉,雷聲響一下,它就抖一下,發出細碎的嗚咽。

一個吃素的膽小鬼小怪物。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瑟瑟發抖的小怪物,它就跟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了我的手指。

「膽小鬼,喝涼水,媽媽打你的歪歪嘴……」我忽然想起這麼一句不知道在哪裡聽過的歌謠,應該是小時候和小夥伴一起唱的某句話,但記不清後面的詞,只冒出來這麼一句後就卡住了。

忽然聽到我出聲,小怪物咕嚕著眼睛瞧著我,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我看它的眼神,好像在說‘繼續說繼續說’。摸了一把小怪物的大腦袋,我還真又想起來一個。

「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你有大頭——」

奇怪了,這些都是哪裡的?平時我想不起來的時候,這些東西藏在我腦子裡的哪個部分呢?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額,嘎嘎嘎嘎嘎?」我有點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但是小怪物聽我嘎嘎嘎,忽然搖著尾巴咔咔咔的笑了起來,拽著我的一根手指搖晃,嘴裡哇哇哇的跟著喊。

這個時候的小怪物像個正常孩子,我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揉著它的肚子,繼續衝它嘎嘎嘎。這小東西果然又咔咔咔的笑起來,這麼容易被逗笑嗎?

外面的雷還在打,咔嚓咔嚓,床上的小怪物還在咔咔咔,簡直笑的停不下來。為什麼叫幾聲嘎嘎嘎,它就笑成個大傻子,我不能理解。

我記得好像有誰說過,小孩子的想法都是不能理解的,大人不會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半夜裡,小怪物終於累的睡著了,外面的雷也消停了,只有窸窸窣窣的雨還在下。

我還沒睡著。

我睡不著,身邊有個活物,我很難睡著。多年養成的習慣了,沒那麼容易改掉。其實晚上那會兒我本來不想讓小怪物跟我睡一個房間,但是我把它放在另一個房間沒一會兒,就聽到了咩咩咩的叫,還有撓門聲。

持續了起碼兩個小時,最後我認輸了,起身過去看,見到這小怪物把木門撓出了花,地上全都是碎屑。這傢伙能爬之後,從床上一咕嚕滾下來,摔了一下,皮糙肉厚完全沒事,連滾帶爬像個皮球的滿地滾,能折騰,一看不見我就折騰,我把它放在身邊,它才能乖乖的。

我很煩它老在地上滾來滾去蹭一身灰,我得每天給它洗兩次,我自己都沒這麼幹淨。

所以,我給它用雨衣做了個醜不拉幾的外套,裹在身上,這下不管它往哪裡滾沾了多少灰,只要一拍一擦就乾淨了,就是穿著那醜醜的外套,它看上去更像個怪物了。

它自己倒是開心,整天在院子裡那片草地上滾來滾去,不只是在家裡滾來滾去,過幾天我帶著它去田裡拔菜,特地走到那片油菜花田裡,去給它砍油菜花吃,一把它放到地上,它就跟個球似得,嘰裡咕嚕一路搖落了無數黃花,滾進了油菜花田深處。

我在外圍用刀割油菜花,放進帶來的大籃子裡,只要抬眼看到哪裡的油菜花被壓扁,我就知道小怪物到了哪裡。

我割了一小片油菜花的時候,忽然聽到小怪物咩咩咩的叫了起來,叫聲比平時尖細,我感覺在裡面聽到了興奮。

我提著刀往半人高的油菜花田裡面走,迎面滾過來一個醜怪物,它的爪子上抓著一個扭動的四腳蛇。

「咩——」

我抬手捏過在它手裡掙扎的四腳蛇,隨手扔到了遠處。

小怪物懵了,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還沒反應過來。我折了一根油菜花,往它嘴邊一湊,它立刻忘了這回事,張開大嘴吃掉那根油菜花,然後又開開心心的滾遠了。

我繼續割油菜花,沒過一會兒,小怪物嘰裡咕嚕又滾了過來,給我看它手上抓著的一隻青蛙。這個季節青蛙還在土裡冬眠沒出來,這傢伙應該是從土裡把人家給刨出來的。

那倒霉的青蛙在小怪物手裡掙扎蹬腿,我拎過大青蛙那隻亂蹬的腿,把它提起來看了看。挺肥的,回去炒一炒,一小碗肉應該有。

把青蛙摔暈塞進袋子裡,我又給小怪物餵了根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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