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沒聽懂這一句,自家侍讀胸前的玉璇璣他也是見過的,可卻沒聽說過有這等功效。
※·※
扶蘇見自家侍讀又開始一張張地燒起帛書,便有些棘手地在室內踱起步來。之後就發現在屋子的陰暗角落裡,居然隱隱約約看到有個模糊的人影。等他好奇地看過去時,才發現那裡竟然趴著一個女子!
說女子也不盡然,準確地說,應該是個女鬼。
扶蘇在死後這半天裡,還是頭一回看到同類,當下好奇地靠了過去。卻發現這女子身下竟放著一件黑色的衣服,那女子穿著淡色宮裝,面目朝下,一時也分辨不出來究竟是誰。
扶蘇正要上前檢視,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扶蘇還以為是甘府的僕人,但對方壓根兒就沒敲門,而且「譁」的一聲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大門。
「阿羅,你快點準備準備跟我走!」來人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卻被屋內的煙熏火燎嗆得咳嗽起來。但他還是堅持走了幾步,搶到青年上卿身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扶蘇一看來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嬰。
「我不走。」青年上卿淡淡地說道,言語中卻有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不走不行啊!」嬰恨恨地跺了跺腳,「你覺得胡亥和趙高能留你性命嗎?虎賁軍正往你們府邸這邊來,快跟我走!」
「我跟你走,你就不會被追究責任嗎?」青年上卿抬起頭,給了嬰一個安撫的微笑,「況且虎賁軍不光是來甘府,還去了很多大臣的府上。」
「咦?你怎麼知道的?」嬰聞言一愣。
「我自有訊息渠道。」青年上卿的手摸了摸身旁的狻猊石刻,石刻邊上的薰香爐還升著縹緲的煙霧。
也許是因為青年上卿成竹在胸的淡定讓心情急躁的嬰平靜了不少,他趕緊把屋內的窗戶都開啟,通風之後,才走了回來,垂頭喪氣地嘆道:「阿羅,為什麼始皇會傳位給胡亥那小子啊?你說扶蘇他會不會直接在上郡反了?」
扶蘇眨了眨眼睛,上郡的訊息果然還沒這麼快傳回咸陽,咸陽城這邊確實還沒人知道他已經死了。
所以咸陽宮內才那麼人心惶惶?高泉宮內那麼杳無人跡?都覺得他會舉兵造反?
青年上卿默然以對,依舊在燒著手中的帛書。
「阿羅,我看你還是跟我走,先躲一躲吧。」嬰心急地拽著青年上卿的袖子,嘗試著說服對方,「萬一扶蘇反了,胡亥恐怕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又或者把你當人質……」
扶蘇卻知道自家侍讀絕對不會答應的,畢竟他已經知道他的死訊了。
為什麼他對父皇的使臣就那麼毫無戒備……讓他們以前十數年的所有準備都功虧一簣……
這邊扶蘇陷入了無邊的自責中,而嬰卻被青年上卿勸了回去。嬰本不想就這樣走的,可是虎賁軍已經在前院叩門,他為了避嫌也只能離開了。
虎賁軍是秦軍的精銳部隊,身披重甲,守衛皇宮,只接受皇帝的直屬命令。所以除了皇宮之外,虎賁軍可以憑腰牌闖入咸陽城任何一個府邸,都不需要徵得府邸主人的同意。
剛剛叫來奴僕帶著嬰從甘府的後門離開,虎賁軍就已經直入甘府正門,很快就衝進了小院。青年上卿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正好遇到了傳旨的虎賁士兵。
扶蘇在屋內聽著,對方正是來請大臣們集合,去驪山為始皇發喪。
青年上卿問清楚了時間,虎賁士兵卻說立刻就要走,甚至連臥病在床的宜陽王也都不能推脫,必須同去。青年上卿便說回房換件正式的袍服,這才得以重新進屋。
扶蘇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但此去驪山路程遙遠,趕著深夜出行倒也不甚稀奇。之前在咸陽宮遊逛的時候,扶蘇也聽別人說他父皇的遺體因為運輸回來時間過長,再加之天氣過熱,屍體已經腐爛,弄了一車鮑魚也遮掩不住臭味。
這樣一想,著急發喪也是說得過去的。
青年上卿進屋之後先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綠袍,他的衣物都是綠色的,發喪自是不應該穿這種顏。門外的僕人已經送來了白色喪服,素衣、素裳、素冠都是生麻布製成。
在青年上卿更換衣袍時,扶蘇卻發現,一直在角落裡趴著的女鬼竟然睜開了眼睛,站了起來。
也許是死去的時間過長,靈體虛弱得都已經半透明,也無法說出什麼話來,但也足夠讓扶蘇一眼認出這女鬼竟是自家侍讀身邊的婢女采薇!
究竟怎麼回事?采薇怎麼死了?她不是被派到織室,還當了首席織婢嗎?
采薇此時也認出了扶蘇,先是震駭地左右看了看,隨後發現對方竟然能看到她,連忙用手指了指她身下的那件黑衣,表情焦急。
竟是連話都沒法說了嗎?
雖然沒有言語交流,但扶蘇也領會到了對方的意思,應該是想讓自家侍讀穿這件黑衣。
扶蘇知道采薇對自家侍讀是最忠心不過的,尤其在死後還支撐到現在,這黑衣肯定大有來歷。可問題是扶蘇現在也比采薇好不到哪裡去,他要怎麼通知自家侍讀?
視線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扶蘇把目光定在了火盆上。
※·※
青年上卿準備穿衣服的手僵在了那裡,因為他看到火盆繚繞的煙霧居然違反常理地聚成了一條細線,嫋嫋地朝著屋裡某處角落飄去。
嬰雖然之前開了牖窗,但也不可能造成這樣的情況,青年上卿這些年見慣了奇人異事,所以也見怪不怪地順著煙霧走到了所指引的盡頭。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件黑色的深衣。
青年上卿彎腰把它拿了起來,才想起這是一個織婢送來的,是采薇之前所提及的那件深衣,還說一定要讓他穿上。
本來沒有太大知覺的雙手,居然感到了一絲清涼,青年上卿以為是錯覺。
大秦以黑為尊,黑衣本是之有皇族才能穿著的顏色,可若是穿在裡面沒人發覺也是無礙的。
青年上卿只是遲疑了一瞬間,便順了采薇的意,把這件黑色深衣披在身上穿好,在外面又罩上了白色喪服。
※·※
扶蘇看著自家侍讀穿好那件黑色深衣後,采薇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微笑,身形慢慢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這是因為一直牽掛的事情完成了,就能真正安息嗎?
扶蘇嘆了口氣,因為他牽掛的事情還有許多,但他現在卻在思考要不要就此放下。
他已經死了。
他看著自家侍讀把所有的帛書都放進了火盆,看著它們都燃燒起來之後,才推門而出。
門外的腳步聲很快就遠去,扶蘇卻沒有跟著過去,他對父皇的喪禮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盯著那些火盆裡的帛書慢慢被火苗吞沒,最後燃成了一堆灰燼。
※·※
而走出甘府門口的青年上卿則頓了頓腳步,摸著胸口變涼的玉璇璣,一向淡然的臉上掛滿了驚疑不定的表情,回頭往自己的小院看去。
為什麼離開了甘府,玉璇璣就會變涼?難道扶蘇剛才就在自己的屋裡?
這怎麼可能?
「甘上卿,請快些上路。」身後的虎賁士兵卻再也不給青年上卿猶豫的時間,握著腰間的佩劍示意,話裡有著不容拒絕的威脅。
青年上卿看了看身邊年邁的父親,只好抿了抿唇,繼續邁開腳步。
※現代啞舍※
老闆摸著胸前赤龍服下佩戴的玉璇璣,從回憶中驚醒。
在這兩千多年以來,他一直不斷反問自己,如果他當時不顧一切地往回走,是不是就能把扶蘇的靈魂保住。
可是這也僅僅是設想,因為他當時完全不知道玉璇璣滴血認主之後,認的並不是肉體,而是靈魂。
一念之差,咫尺天涯。
老闆拿起身邊的茶盞,卻發現茶水已涼,又重新放下。
太陽西斜,華燈初上。
老闆的身形許久未曾動彈,直道啞舍門口的兩盞長信宮燈自動地調亮了燃著的燈火。
他站起身,走到雕花窗前,開啟了只夠露出他一隻眼睛的縫隙。
透過縫隙,他定定地看著一位拿著飯盒、正一臉疲憊地走過來的年輕男子。對方身上穿著休閒服,但團在背包裡的白大褂還露出了些許,老闆早就打聽好了,這人就在不遠處的醫院當實習醫生。
一直目送著這位年輕的醫生走出他的視線,老闆才緩緩地關上雕花窗,留戀地摸了摸胸前衣服底下瞬間溫熱之後又變涼了的玉璇璣。
他的身體早就已經死去,冰冷無比。
若不是穿上了采薇為他縫製的赤龍服,他早就已經化為塵埃。
他認識的所有人,親朋好友,都已死去,可他卻依舊活著。
宛如行屍走肉。
他把這枚玉璇璣放在了靠近心臟最近的地方,在漫長的歲月裡,不知疲倦地尋找著扶蘇的轉世。
因為只有他找到了對方,玉璇璣才會變得溫熱,一點點地把這股熱度,從他的心臟傳導到他的全身。
也只有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可惜每一次輪迴也只有短短的數年。
這一次,希望能持續的時間,更長一點呢……
秦失其鹿
西元前210
※上郡※
軍帳之中一片肅穆,王離單膝跪在一尊棺槨前,剛毅的俊顏上爬滿了自責與憤恨。
阿羅就只交代他一件事情,他都沒有做好。
可是誰又能想到,始皇會對大公子扶蘇下遺詔,令其自盡呢?!
是的,當時在帳外的王離完全沒有看到軍帳之內的情形,卻聽到了小黃門操著尖細的聲音所宣讀的那份遺詔。之後就是蒙恬將軍的怒吼,待他衝進帳內,就看到大公子扶蘇滿身鮮血,一柄帶著斑斑血跡的青銅劍從他的手中跌落在地。
「大公子扶蘇已奉詔自盡,就地安葬。」宣旨的小黃門冷酷尖銳地說道,面無表情。看了一眼衝進帳內的王離之後,轉而朝憤怒得髮指眥裂的蒙恬厲聲道:「始皇亦有遺旨,大公子無尺寸之功,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王離一開始並沒有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急呼軍醫,蹲在扶蘇身畔,勉力搶救,可掌下的身軀已然冰冷,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等他重新抬起頭時,就發現軍帳中呈現了兩方對峙的局面。宣旨的使者們咄咄逼人,而蒙恬將軍卻被衝去帳中的親衛們護在身後,雙方一觸即發。
許是見王離恢復了神志,小黃門又把方才說過的遺旨說了一遍,還把詔書攤開在眾人面前,任憑他們確認字跡和印鑑。
王離雖從不踏足政治的漩渦之中,但也明白事情的蹊蹺之處。明面上不能與使者鬧翻,他又不能擁兵反叛。若是扶蘇公子沒死的話,他還可以這樣想想,現在卻連一個正經的由頭都沒有了。
瞬間在腦海中閃過這些念頭,王離淡淡地宣佈道:「來人,送蒙將軍回帳。」
「王裨將!」本來篤定王離會遵旨殺掉蒙恬的小黃門驚呼道。
「請稱吾為王將軍。」王離用比他更冷酷的聲音緩緩道,在戰場真刀實槍廝殺過的他,只要認真起來,很少有人能禁得住他的氣勢。
小黃門果然被他言語中的殺意所震,再加之對方身上的盔甲還沾染著扶蘇的鮮血,煞氣沖天,頓時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蒙恬鐵青著臉離開了軍帳,並不為自己的安危而擔憂。王離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必定會盡其所能保他平安。只是大公子扶蘇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暗殺,今後秦國國運,危在旦夕。
此後收斂屍體,整頓軍務一干雜務均不值一提,王離自責過後,所擔憂的,就是回到咸陽的青年上卿。
胡亥對待親兄長扶蘇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一個毫無實權的上卿……
對方也當真是好算計,把上郡幾十萬軍隊全部託付給他,令他無法任性地扔下職責回咸陽救人……
「將軍,該為大公子送行了。」親衛低聲提醒道。
王離站起身,面如沉水。
※咸陽※
嬰站在昇平巷的街角,目送著阿羅和宜陽王被虎賁軍簇擁著,離開了長街。
那些虎賁軍說是邀請,但看上去更像是押送。
不過只聽皇帝命令的虎賁軍,在咸陽城向來都是橫著走的。嬰站在夜風中思忖半晌,覺得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連百官都被叫去為始皇發喪,那麼身為皇室一員的嬰理應也要同去。被分到他名下的宮殿因為偏僻久不居住,他早已在咸陽城私自建了宅邸,但因為作風低調,常居高泉宮,所以虎賁軍理應找不到。
嬰對始皇沒有什麼感情,也並沒有想去送葬,而且現今胡亥登基,趙高執掌權柄,他需要做的應該還有很多。在等待這一隊虎賁軍遠去之後,嬰才從藏身的街角走出,低著頭往自家的宅院而去。
這一晚註定是不眠之夜。
※下邳※
沂水靜靜地在深夜流淌,橫跨沂水的圯橋之上,一名青年男子正仰著頭看向璀璨的星空。
這名男子身形瘦削,肩上披著一件纖塵不染的白袍,他比一般人要瘦上許多,臉部的顴骨都瘦得微凸了出來,更顯得他的五官分明。他的面容清俊,但也架不住他的不修邊幅。他的長髮因為懶得打理,只鬆鬆地系在腦後,臉頰邊還有未刮淨的胡茬,給人一種邋遢的感覺,可那雙銳利的眼睛又讓人不容忽視。
沒有人知道,這名男子曾經在博浪沙行刺過秦始皇,雖一擊不中,卻全身而退。
這名男子遙望星空,許久之後,幽幽地嘆了口氣。
「星象紊亂,亂世又將重啟……」
※會稽※
操練了一整日的魁梧男子走進屋內,把手中的虎頭磐龍戟隨意地放在了兵器架上。這柄虎頭磐龍戟是他少年時在戰場上撿到的,用起來順手至極,便一直沒有離身。
不過相比起來,他還是更在意床邊的花花草草。
低頭欣賞了一陣後,魁梧男子拿起一旁的水壺,一邊細心地澆著水,一邊溫聲嘮叨道:「多喝點水,早點發芽哦!」
※龍城王庭※
順利逃回王庭的冒頓王子,此時正親手雕刻著一塊雪白的狼骨,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支已經做好的骨鳴鏑。
每當他製作一支骨鳴鏑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起草原上被他戲弄的那個小兵。
好像……是叫什麼韓信來著……
也不知道最後死了沒有。
寥寥幾刀修整了骨孔邊緣,冒頓王子心不在焉地把玩著剛剛做好的骨鳴鏑,用滲著血一般凜冽的語氣緩緩道:「從此以後,本王的骨鳴鏑所射之處,爾等也要齊箭射之!」
「諾!」帳篷中的親衛們,低聲整齊地應喝道。
※咸陽※
胡亥站在銅鏡前,伸開雙臂,任憑內侍一件件地為他穿上皇帝冠服。
中衣中褲、羅縠單衣、玄衣絳裳、襭夾……因為他登基得太倉促,織室並沒有為他準備合適的冠服。據說織室的首席織婢若是在的話,一晚就可以用現成的皇帝冠服為他改好尺寸。只可惜據說那位首席織婢因為急症已不幸身故,織室那邊還在加急做他的冠服。
所以他便只能拿來父王的冠服應急。在最外面的袞服穿好之後,就更顯得寬大而不合身,銅鏡中的人影透著幾分滑稽,像是小孩子在偷穿大人的衣服。
就像是他偷來的皇位一般。
胡亥至今還有些茫然,他就這麼輕易登上了皇帝的寶座?
不知道第幾位被命名為孫朔的內侍轉到了胡亥的身前,為他繫上內側的深衣腰帶,然後理順了衣服的褶皺,最後纏上刺繡上滾雲紋的黼黻腰帶。
另外旁邊的小內侍手中的托盤之中還放著通天冠,和只有帝王才能佩戴的五彩綬,黃地骨、白羽、青絳緣、五采、四百首……還有秦始皇的隨身佩劍,長七尺的太阿之劍。
胡亥頭一次身上被掛著這麼多東西,一開始還比較新奇,被折騰到現在就只剩下厭煩和勞累了。
「如此足矣。」胡亥瞥了一眼牆角的青銅漏壺,不耐煩地催促道。他也要去驪山為父王送葬,眼看著就要來不及了。
內侍們紛紛加快了速度,但他們都是第一次服侍皇帝穿戴服飾,這樣一著急反而更加手忙腳亂。
「不須如此,汝無須去了。」一個身穿五彩魚鱗絹深衣的男子信步而入,他的聲音毫無起伏,聽起來好似無害,但胡亥身周的內侍們早就熟知其暴虐,捧著托盤的小內侍不禁都顫抖起來,其上的飾品配飾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爾等暫且退下。」此人淡淡地吩咐道,等他最後一個字剛說完,屋中就只剩下他與胡亥兩人了。
胡亥的臉色有些陰沉,他雖然貴為皇帝,但他身邊的人卻在他沒有發話的時候,就已經擅自聽從別人的命令而離開。
頭一次,他開始覺得當這個皇帝,並不是他所想的那麼好玩。
要不……等他大兄從上郡歸來,就還給對方吧,反正他大兄也一直包容他的任性……
胡亥的腦中胡亂地轉著念頭,口中卻問道:「為何孤無須去驪山為父王送葬?」
趙高勾起一抹別有深意的笑容,看向窗外已經開始發白的天際,緩緩道:「因為今日前去送葬的那些人,是務必要把始皇送到黃泉之畔的。」
胡亥震駭地臉色發白,一時無言以對。
【敬請期待《啞舍·零》之漢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