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骨鳴鏑

※西元前211年※

王離盯著遠去的匈奴騎兵,觀察了一下對方的陣形,發現他們雖然看似倉皇而去,但卻亂中有序,遂果斷向後做了個手勢。

後面便有人用槌敲起了編鉦,鳴金聲響徹戰場。

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立刻停止了追擊,就算心有不甘者,也就最後用弓弩瞄準匈奴騎兵射幾箭。

匈奴的這種例行騷擾,在邊境每隔幾天就會來一遭。三年前,蒙恬帶兵以破竹之勢,僅一戰就將彪悍的匈奴重創,使之潰不成軍,斥逐匈奴遠去大漠以北七百多里,不敢南下而牧馬。蒙恬收復了河以南的所有地區,設了四十四縣。接著便開始築亭障,建城堡,憑藉著地形修築長城,從臨洮一直修到遼東,蜿蜒一萬多里。之後蒙恬又領兵渡過河,佔據了陽山,向北曲折前進,擴大疆土。秦軍現在主要屯兵在上郡,用以威震匈奴。

這三年間,都極少有匈奴騎兵南下受死,但近期居然又開始蠢蠢欲動。

王離現在已是裨將軍,在上郡也算是蒙恬之下的第一人。如今的他在邊疆已經參軍六年多,早就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原本說話直衝的他,性格也變得沉穩了許多。畢竟揹負著別人的生命,總會強迫著自己變得強大起來。

他此次帶隊出征,一是為了帶營中的新兵出來見見血,二也是為了記錄下周遭地形,探察下匈奴動向。他身後的大部分騎兵在鳴金聲響起後,一直保持著嚴陣以待的隊形,只有一小部分騎兵飛身下馬,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己方受傷士兵和馬匹,清理敵方屍體。因為匈奴騎兵都是不死不休的野蠻人,所以最後發現都沒有活口可以審訊的。見匈奴騎兵已經逃離到視線不能及的距離之後,王離才微微鬆了口氣,回過頭跟一直護在親衛之中的那人笑道:「阿羅,這次點子夠背,你跟我出來這麼多次,也就這一次碰到了匈奴狗。」

被王離稱之為阿羅的青年,穿著一襲綠衣外罩軍吏鎧,手持弩機。在宮中習慣隨意散亂的長髮,此時也規規矩矩地束起成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五官,令他看上去比實際更年輕了幾歲。他的胯下騎著一匹剽悍的戰馬,此時正被戰場的血氣所衝,不安地打著響鼻。

青年伸手拍了拍戰馬的馬鬃,看著分開親衛朝他策馬走過來的王離,微微一笑道:「如果能讓我親手殺幾個,就更好了。」

「哈哈,話說,這次遭遇戰要給蒙將軍寫份軍報。這活兒阿羅你熟,還是你來吧。」王離打了個哈哈,把話題巧妙地岔了過去。

開什麼玩笑?阿羅這傢伙長這麼大,恐怕都沒傷過人吧?更遑論殺人了!而且每次帶阿羅出來,大公子扶蘇可都是揪著他千叮呤萬囑咐了許多遍,務必要護他周全。

事實上,不用扶蘇說,王離也會盡自己所能。只是他還是不瞭解,尊貴如大公子扶蘇親至邊疆,就已是姿態做得足夠了,阿羅為何還要每隔一段時間,跟著他出營風餐露宿吃沙子呢?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阿羅已經超出他的想象做得不能更好了。在戍邊的這一年多來,居然跟將士們毫無隔閡地迅速打成一片。秦國自古都是重武輕文,武人往往都看輕文人,但誰也沒想到大公子殿下的侍讀居然能文能武,偶爾心血來潮了也會參加士兵的操練,一對一打鬥中竟不落下風。就是下手太輕,只會閃躲,攻擊力不行,大家一致認為是沒上過真正的戰場,沒見過血的緣故。

不過誰也沒有因此而看輕他,反而都覺得應該好好保護他,纖瘦的身形、瑩白的面容、溫潤的氣質,軍營中有了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就像是狼群裡混進了一隻小綿羊,雖然羊擁有自保能力,但誰都不忍心逼著綿羊去變成狼。

只是,來軍營風吹日曬了一年多,為什麼阿羅的皮膚還是那麼好啊?而且看起來好像一點都沒變……

王離摸了摸粗糙的臉頰,還有因為好幾日沒來得及清理的胡茬,略微有點恨鐵不成鋼。就像秦國自古重武輕文一樣,大眾審美也是以健壯為美。他原先以為阿羅是每天窩在宮殿中翻閱書簡,才皮膚慘白,但來上郡這一年多,連不怎麼走動的大公子扶蘇都強壯了許多,皮膚也變成了小麥色,可這上卿大人還是沒什麼變化。

「將軍……王離,回神!」被人腹誹的上卿大人見呼喚無用,直接拿手中的弩機敲了敲王離身上的鎧甲。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你可走點心!這萬一脫手了可怎麼辦?」王離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弩是秦軍的制式裝備,分重弩和輕弩。重弩用於城防,例如動輒幾個人同時才能操控一架的連弩車。而輕弩則是單人可控,分腳踏弩和手持弩。他帶的這一軍專門有操控腳踏弩的弩隊,而為了防身,就算是弓手,每個人身上也都會背一把手弩。

弩發射出去的箭簇會發出尖嘯聲,其聲勢威響如怒,故以此名其弩也。輕弩的射程要比弓弩近,但威力甚猛,還輕便,扣發快捷,精準性高,屬於殺傷力極大的武器,在咸陽都禁止隨身攜帶出兵營。

「放心,懸刀附近的牙片很結實,不會脫手的。」青年上卿笑了笑,隨手抬起手弩,朝不遠處還未打掃的戰場射出了一箭。

懸刀被扳動,弓弦隨之脫離了鉤牙,帶動著箭矢勁射而出。

青年上卿所用的箭和其他人的也不同,箭簇簇鋒之後的簇挺是骨刺,上下各鑽了兩個孔,射出去的時候就會發出哨子一般的響聲。這種箭簇被稱之為鳴鏑,既能攻擊又能作報警之用。這也是剛剛啟用的試用品,一般是放哨的哨兵或者分頭行動時互相示警用的。

因為秦軍井然有序整軍肅靜,所以這一聲鳴鏑就極為明顯,在近處計程車兵們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那呼嘯的箭簇從人群中穿過,正中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屍體。然後,那具匈奴屍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慘叫出聲。

竟然是裝死!立刻有幾人衝上前去,制止了那人的自刎,帶到一邊拷問。

近處計程車兵們都看得目瞪口呆,王離的喝罵聲也隨之響起。此人也是受了箭傷跌落馬下,但已心存死志,伺機在有人過來的時候暴起殺人,臨死前能多殺幾個是幾個。

經過這一遭,也不用王離如何喝罵,打掃戰場的人員越發小心了起來。

「這幫蠢貨!才幾年沒打仗,就安逸到這種地步!」王離恨恨地收了聲,在轉向青年上卿的時候,表情立刻柔和了下來,「阿羅太厲害了!居然看得出對方在裝死,而且還記得留活口,沒射中要害。」別看鳴鏑箭與普通的箭簇有區別,但可怕的殺傷力依舊存在,一樣可以殺人的。

青年上卿的神色微妙地僵硬了一下,有點心虛地摸了摸手弩的望山。之前提到的懸刀就是扳機,而望山則是弩機上的一個山形的瞄準器,他弩機上的望山和其他人的不一樣,是微調過的。所以即使瞄準了要害,射中的也都是其他部位。

也許那些士兵說得沒錯,他就是沒有沾染過鮮血的小綿羊,在戰場還妄想天真。

王離沒有注意到青年上卿的尷尬神色,他已經從親衛那邊要來了白帛和筆墨,遞了過去。

「別介意我讓你用這樣帶聲響的箭簇啊,你可是重點保護物件。話說這鳴鏑還是從匈奴那邊學來的,據說最初是冒頓(mòdú)王子所做,是為了在草原中互相示警呼喚所用。」

青年上卿的眉梢微挑,冒頓王子是頭曼單于的嫡長子,今年二十二歲,若繼任單于的話,就是他們秦軍數十年之後的勁敵。不過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匈奴人的單于首領是公推出來的,頭曼單于之後,誰能繼承單于之位,還是個未知之數。

「不過馬上就快要到五月了,匈奴人每年五月都在王庭龍城開祭祀大會,這些人還往這邊跑作甚?」匈奴每年都有三次祭祀集會,正月、五月和九月。五月的祭祀大會是最盛大的,因為草原正值水草豐美之際,只要有條件的部族,都會聚集在王庭的龍城祭天地、祖先和鬼神。雖說是祭天,但也會商討國家大計、交流部落感情,等同於中原人的正月過年一樣的重大節日。

王離眯了眯虎目,轉而開始說起這次與匈奴倉促的遭遇戰:「真是奇怪,而且這一隊匈奴騎兵要是從人數上來看,也太少了點,方向不對,也沒有帶遊帳,而且攜帶的乾糧也不夠,抵抗得也並不激烈,虛晃一招就逃了,並不像是來擾邊的。」

青年上卿一邊聽著王離敘說,一邊把他的話轉為書面語。這是他在扶蘇身邊最常做的事情,很快就簡明扼要地寫完了大概。

這時戰場也差不多清掃完畢,秦軍雖然損失不大,但其中有新兵,倉促之間難免有所傷亡。匈奴人喜歡在戰場上斬首,然後拎走頭顱,所以死亡的秦軍士兵有些都不得全屍,只能就地掩埋。有相熟計程車兵見此慘狀都難掩悲憤之情,只能收撿其衣冠和隨身所帶的布囊,託人帶回家鄉立個衣冠冢。大部分士兵都不識字,所以都不佩戴軍牌,僅靠同鄉們互相記識。若是衣袍戰甲血跡太重,就只好拿走隨身的布囊。而匈奴人的屍首也都被秦軍斬下了頭顱,帶回去算軍功。

商鞅變法時就規定,只要士兵斬獲一個敵人軍官的首級,就可以獲得一級爵位、一處田宅和一個僕人。斬殺敵人軍官的首級越多,獲得的爵位也就越高。軍功總共有二十個等級,被俗稱為二十等爵。如果一個士兵在戰場斬獲了兩個敵人的首級,他的父母若是囚犯立刻就可以被釋放,如果他的妻和子是奴隸,也可以馬上變為平民。萬一他戰死沙場,他的功勞和勳爵也是可以傳到兒子頭上的。所以秦軍士兵上戰場並不僅僅是為國家而戰鬥,也是改變自身貧窮的命運,獲取榮華富貴的唯一途徑。

這也許是秦軍橫掃六國,勇猛無匹的最根本的原因。

不過這有利也有弊,秦軍曾經在戰場上發生過鬨搶敵軍首級的事情,甚至還鬧出過人命,相當難看。好在蒙恬帶兵甚嚴,王離也一直約束部下,此時打掃戰場井然有序,專門有人員記錄軍功歸屬。

青年上卿詢問之後,在軍報的最後註上了遭遇匈奴騎兵的人數,殺敵幾何,秦軍傷亡幾何。王離拿過來看了一眼,覺得阿羅的字跡有些潦草,但現在的環境下也不能苛求,他也沒在意,從懷裡掏出將軍金印,蘸了硃砂泥蓋在上面,交給傳令兵急傳回上郡。

整隊完畢後,王離便下令繼續前進。因為秦軍經常在這一帶巡查,所以每隔數百里就會有軍寨,常駐五千人馬,在一望無際的沙漠裡,駐紮戍邊外加練兵。而這次王離帶隊過去,也是為了換防一部分將士。

他們這次的目的地叫瓦勒寨,寨中的都尉早就在寨門前迎接,等待明日按部就班地與王離隊中的都尉換防。瓦勒寨中一片歡呼聲,最主要的是這次王離這次帶來了許多糧草和兵器,沒到換防期計程車兵們已經期待太久。

進了瓦勒寨之後,伙頭兵燒火做飯。青年上卿每三個月都會隨王離來瓦勒寨一次,在寨中有專屬的帳篷。他休整了一會,衛兵送來的飯食也都沒什麼胃口吃。等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王離派人來請,青年上卿想著應是從那個被俘虜的騎兵問出了點什麼。他立即出了帳篷,朝主帳一路走去。只見瓦勒寨內人頭攢動,應是王離下達了什麼命令。

主帳之內,只有王離一人,見青年上卿到來,連忙開口道:「阿羅,又要麻煩你寫份軍報了。」他口中雖然說是麻煩,但語氣卻相當地理所當然。若是寫軍報,自是有主簿足以勝任此事,但王離用阿羅已經用得習慣,況且這個匈奴騎兵又是後者親自俘獲,王離還記得讓功曹給他記上一份軍功呢!

「說吧。」青年上卿認命地在案几後席地而坐,几面上都已經鋪好了筆墨與白帛,王離的親兵們做得都極其到位。

「這事倒真是令人唏噓啊,頭曼單于真是昏庸,寵愛妾室,想要立小兒子為單于,居然把冒頓王子當成質子送去了月氏國。」王離嘖嘖稱奇,但也沒太大驚小怪。質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們的始皇帝當年也做過質子。

青年上卿看王離的表情就知道這事還有下文,他索性沒急著下筆,而是抬手倒了點水,慢悠悠地磨著墨塊。

「你知道那頭曼單于又做了什麼嗎?前些日子居然發動了對月氏國的戰爭,渾然不顧自己兒子的死活。」王離長吁短嘆,「冒頓那小子也是時運不濟,不過於你大秦而言,他要是就這樣死在月氏國就好了。」

匈奴不過是一個稍微大一點的胡人部落,在這片茫茫草原上,有著數十個甚至上百個部落。而單于也只是選舉制,不是世襲制,所以冒頓的生死並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秦軍可以藉此挑起草原上的爭端,之後坐山觀虎鬥。

說不定頭曼單于就是打著類似的主意,因為有秦軍駐紮上郡,匈奴無力向南擴張,便把目標轉向了草原的其他部族。而一個並不寵愛的兒子的死活,貌似並不在頭曼單于的考慮範圍之內。

「所以,他逃了?今日遇到的那隊匈奴騎兵就是在找他?」青年上卿從王離的語氣中猜到了結果,秀氣的雙眉不由得微微皺起。同樣有個不重視長子的父皇,有個備受寵愛的弟弟,這個冒頓王子與大公子扶蘇相似的經歷,讓青年上卿不禁有些走神。

「是的,頭曼單于得到訊息後,怕冒頓回去參加五月祭祀大會。」王離用手指敲了敲幾面,聲音轉為森冷,「寫軍報給蒙將軍,闡明此事,若是狹路相逢,務必要讓冒頓再也回不去。」

青年上卿想起之前來主帳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即使是夜裡也不斷出發去巡查草原的隊伍,原來就是為了此事,欣然點頭。

王離雖然如此說,但也知道要在茫茫草原之中尋找一個人,實在是太難了。他晚上要出動軍隊搜查附近,也是因為恰逢其會,抱著試試運氣的想法。王離思緒紛亂,坐不住起身,在主帳中踱來踱去,最終在青年上卿的身邊駐足。待他看清白帛上的文字時,不由得詫異地問道:「咦?阿羅,你的手怎麼了?」

帛布上的字跡比起今日在馬背上寫的還要潦草,王離可記得年輕的上卿大人在十多年前,字跡就工整俊秀。他至今都隨身攜帶著當年他送給他的錦囊,其中就有阿羅寫的帛書,所以才有此一問。

青年上卿持著筆的手一頓,苦笑道:「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嗎?我跑了一天馬,也很累的好嗎?」

王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道:「那你寫完就趕緊回去休息吧。」

※·※

因為得到了一條寶貴的情報,整個瓦勒寨都行動了起來,等青年上卿從主帳中出來的時候,除了今日剛到計程車兵都在休息外,其餘計程車兵大部分都已經出巡了。

青年上卿的軍帳安置得比較偏僻,他慢悠悠地走了好久才走到。他實際上只需要在這裡住一晚,明天就和王離帶著換防計程車兵回上郡了。但出了冒頓一事,王離在這裡至少要待足三四天,確定情況之後才能回去。其實換防這種差事,都尉帶隊來就可以了,若不是他堅持每三個月都要來此處,身為裨將軍的王離也用不著親自帶隊。

用燧石點燃了帳中的油燈,青年上卿為自己燒了一壺熱水,這才盤膝坐在案几前,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巴掌大的石刻。

這是一塊雕刻著猛獸的石刻,上面雕刻著一隻彪悍的大貓,似虎非虎,鬃毛卷曲狂放,懶洋洋地坐在那裡。青年上卿把這塊石刻放在案几上,又從行囊中掏出一個青銅香爐,點燃裡面的薰香球,才把香爐放在石刻的面前。

縹緲的爐煙嫋嫋婷婷地從香爐蓋的鏤空雕花之中蜿蜒而升,無風自動,絲絲縷縷都卷向了一旁的石刻,把猛獸的頭整個都包裹了起來。

這塊石刻上雕刻著的,是一種名為狻(suān)猊(ní)的神獸。傳說狻猊食虎豹,兇猛可怕,卻性喜煙火,所以有求之前,需要準備供品。

青年上卿卻有些疲憊了,畢竟在沙漠中的長途奔襲對於他來說,也是吃不消的,更何況,自從三年前,他被趙高強迫吃了若干枚丹藥,又被關在乾字間一夜後,他的身體就變得與常人有些不一樣了。

他當時以為乾字間內所待的三年是幻覺所致,但被救出來之後,才發現事情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他可以和常人一樣吃喝,卻再也感受不到飢渴,他同樣可以感覺到疲憊,卻可以一連幾天都不睡覺。體溫變得冰涼,指甲、頭髮、鬍鬚都不再有生長的跡象,就像是……就像是時間在他的身上,停止了流逝。

也許,師父的那枚丹藥真的可以讓人長生不老!

可是他卻不信平白無故會有此等好事,若是一枚丹藥就可以解決始皇帝數十年來的追求,師父為何還會躲避不出現?這世上凡事都講究以物易物的等價交換,也許他有此機緣,可必定會有反噬的後果。

而這樣的後果,在他的忐忑不安之下,也終於顯現。

青年上卿挽起了袖子,面無表情地看著白皙的手臂上,那一塊塊駭人的青紫色斑痕。這些斑痕最開始是在兩年前出現,也許更早的時候也有,只是他沒有在意。等到他發現的時候,斑痕便是雲霧狀的,後來就變成了條紋狀,最近半年有些連線在了一起,成為了大塊大塊的片狀,乍一看上去,觸目驚心。

他一開始的時候並不知道這是什麼,還以為是什麼疹子,只隨意地塗了些藥膏。可是在到了北疆後,接觸到屍體越發頻繁,才知道這種看起來眼熟的淤痕,竟是屍斑!

也就是百姓們所言的血障,人體死亡一個時辰到兩個時辰之後,就會出現屍斑。而隨後屍體的肌肉和關節開始僵硬……

青年上卿摸了摸自己冰冷的雙手,艱難地活動了一下指關節。他的手現在連握筆寫字都困難,勉強還能寫寫字。也許過不了多久,就連彎曲手指、扣動手弩的懸刀都做不到了。

他清秀的臉上勾勒出一抹僵硬的微笑,若是有外人看到,定會覺得古怪至極,毛骨悚然。

無奈的用手揉了揉臉頰,青年上卿自己擔心的,是再過一段時間,說不定身體也開始腐壞了,難道他就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白骨?

就算是心懷希望,在越來越多的狀況出現後,青年上卿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恐怕在吃下那麼多丹藥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現在他還能清醒的行走在人間,恐怕就是師父那枚丹藥的功效。而趙高把他投入了別有玄機的乾字間,說不定就是想要觀察他服藥後的變化。而他也不想去和趙高理論,指不定對方就是等著他這樣做,以此來要挾他做出背叛大公子扶蘇的事情。

他的生命固然重要,卻沒有重要到令他做出違背自己信念和尊嚴的地步。

青年上卿按了下手臂上的血障,皮膚又恢復了白皙,但當他鬆開手指後,血障就像是跗骨之疽一樣,重新又浮現出來。

他還能掩人耳目地在人前活動多久?就算他經常往兵營中跑,大公子扶蘇也應該隱約有些懷疑了吧?

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青年上卿握緊了雙手,俊容上滿是不甘。他還沒有看到他的大公子扶蘇登上那尊寶座呢……

「阿……阿羅……你在嗎?」被煙霧繚繞的狻猊石刻中,傳來了嘲風咋咋呼呼的聲音。也許是因為距離太過遙遠,所以還夾雜著嘈雜的風聲。

「在。」青年上卿卷下袖子,把瘀痕累累的手臂重新遮蓋好,「咸陽可有何新鮮事?」

沒錯,青年上卿每三個月風雨無阻地來瓦勒寨陪同換防,就是因為狻猊石刻只有在特定的位置,才能與嘲風和鷂鷹通話。大公子扶蘇暫時離開咸陽的政權中心一段時間,但並不代表他要放棄對咸陽事態的控制。

一邊聽一邊把嘲風所說的這三個月以來發生的事情記在腦海裡,再和從咸陽傳來的密報一一比對,青年上卿的身體雖然已經開始僵化,但頭腦一如往日般聰慧。

雖然嘲風八卦,但事實上能讓它記在心間的大事也沒幾件,很快它就彙報完了,開始打滾撒嬌。

「阿羅,我好想你啊!你什麼時候回來啊!螭吻一直在睡覺,我每天只能和鷂鷹拌嘴,好無聊啊!」

「應該還要一段時間。」青年上卿解釋道,無聲地嘆了口氣。

「哼,真不開心。」嘲風生氣地冷哼一聲,隨後彆彆扭扭地努嘴道,「唉,連鷂鷹也看不到你,只能每隔三個月跟你這麼通通話,若是你不小心死在沙漠中,我們都不知道。」

「嘲風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鷂鷹在一旁受不了地插嘴。

青年上卿苦笑,嘲風的個性還真是沒人能受得了呢。

是的,鷂鷹雖然號稱能看盡天下事,但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看得到,它也是透過其他脊獸的眼睛來看盡天下事的,也就是說必須要有房屋,屋頂還必須要有脊獸石刻才行。而北疆一帶,房屋也都是極其簡陋的,連帳篷都是臨時搭建的,所以跟本不在鷂鷹的視力範圍。

其實這個也蠻好解決的,只要在上郡的某個屋頂上裝只脊獸就可以了,但他身體的異常,並不想讓兩隻脊獸這麼快就發現,所以才一直用其他理由搪塞。

不過偶爾和兩隻脊獸聊聊天,心情確實會變得輕鬆一些。有時候,青年上卿也會想,若他選擇做個沒心沒肺無牽無掛的人,也許就不會如此痛苦煩惱了。

可是,那也不會是他了。

香爐裡的薰香球很快就燃燒殆盡,狻猊也重新安靜了下來。它所需的煙火也並不多,即使現在再燃著一個薰香球,也不能讓狻猊醒過來了。

青年上卿拿起一旁的絲帕仔細地擦著狻猊頭上的香灰,卻在片刻之後停滯了動作,任由那絲帕從他指尖滑落。

因為一柄鋒利的短劍橫在了他的脖頸間。

「噓……不要出聲。」帶著古怪口音的男聲,在他耳邊突兀地響起。

※·※

青年上卿聽話地一動未動,在北疆一年多,他也聽過這種古怪的口音。

這是匈奴人學說秦語時,捋不平的舌頭造成的口音。

也就是說,他的帳子裡,居然跑進了一個匈奴人!

聽這人的聲音,雖稱不上中氣十足,但絕沒有痛苦之意,對他也沒有怨恨之情,所以應該不是今天他用手弩射中擒獲的那個俘虜。看來王離的手下還沒不中用到那種地步,不過居然讓軍營重地混進了異族人,這營防也沒好到哪裡去。

青年上卿的頭腦飛速運轉著,身後那人再次開口:「我聽到有說話聲,帳內可還有其他人?」

感覺脖頸上的利刃又加重了些許力道,青年上卿琢磨著對方應該在帳外沒有待太久,而最後嘲風都在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並沒有什麼機密。他略略放心,平心靜氣地淡淡道:「無人,在下自言自語而已。」

「哼!」那人又怎麼肯信,但這軍帳也就轉身的大小,有沒有人一覽無餘。

青年上卿留神聽著身後人的動靜,卻見此人繞到了他的前面,雖然收了匕首,卻直接拿了他掛在帳中的手弩。已經上了弦的箭簇就直直地對著他,在燈火下閃著寒光,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但青年上卿的目光也只不過在那手弩上一晃而過,並不把這個隨時可以奪走他性命的兇器放在眼內。他直直地看向這個膽大包天敢隻身闖入秦營的匈奴人。

從對方襤褸的衣衫,髒汙的面容還有疲憊的神態上來判斷,這人逃入秦營必定也是迫不得已,應該沒有同夥。而且從對方一手持著手弩,一手開始解決案几上的飯食來看,青年上卿多多少少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喏,對方選中了他的營帳,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案几上的晚餐沒有動過。

這三年中,因為腹中不知飢渴,青年上卿在私下一般都不再吃食,今日也是如此。

那人雖狼吞虎嚥,但姿態卻自然好看,而且全身心戒備著,肌肉繃緊,一雙像鷹隼般的利眸,從未低頭去看食物,而是一直牢牢地盯著他。就像是一隻在草原上大快朵頤的孤狼,雖然享受,卻也防備著其他動物來搶食。

青年上卿思考著,他應該如何才能示警,告訴那幫士兵,他們想要找的冒頓王子,此時就坐在他對面。

親兵給青年上卿端來的晚飯,分量特別足。就算是餓了好幾天的冒頓王子,在吃了一陣之後,也開始減慢了進食的速度。那雙泛著綠光的眸子像是看穿了青年上卿的想法,冒頓王子勾唇嘲諷道:「不要耍花樣,也許我還會放你一條生路。」

青年上卿撇了撇嘴,他是得多傻才會信這話?兩軍交戰,勢如水火,冒頓若是生離此地,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況且他既然猜出了對方是冒頓王子,就絕不可能讓對方生離此地。

悄悄地握了握拳,卻軟弱無力,看來需要考慮用其他辦法了。青年上卿面無表情地思考著。他有點後悔為了保持與嘲風和鷂鷹通話隱秘,而把軍帳選在軍營中比較偏僻的地方了。再加上此時大部分士兵不是在休息就是出營了,就算他豁出去大吼一聲,說不定都沒人會注意到這裡的異常。

「冒頓王子駕臨此處,吾等有失遠迎,失禮失禮。」青年上卿拱手為禮,面上的笑容誠懇真摯,絲毫不像是被人劫持,倒像是在自家招待客人的模樣。

冒頓被人識破身份並不感到驚奇,但面前青年異於常人的態度,反而令他心中升起忌憚。他迅速用心傾聽了一下營帳周圍的動靜,確定沒有埋伏之後,才施施然拿起一塊饃饃,邊吃邊道:「餐食略簡,無酒啊!」

這麼挑就不要吃的那麼香啊!青年上卿的眉梢抽搐了幾下,本來他是感覺不到肚子餓的,但看這冒頓王子大快朵頤地吃著本屬於他的晚飯,頓時不爽起來。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腦中的思緒,在冒頓王子的咀嚼聲中,緩緩說道:「王子殿下,可否考慮過日後何去何從?」

「自是回王庭了。」冒頓沒有絲毫停頓地回答道,顯然早就做了抉擇,幾口解決了手中的饃饃,用他那奇怪的口音一字一頓道,「孰吉孰兇,聽天由命。」

青年上卿一怔,沒料到冒頓引用的是《楚辭》中的「此孰吉孰兇;何去何從」。這位匈奴的王子殿下,居然不光會秦語,對諸子百家都有所瞭解。

不,這不僅僅是有所瞭解的程度。

青年上卿對面前冒頓王子的危險數值評估,又上升了許多。神思飛轉間,面色不變地斟酌道:「王子殿下可否想過,若是回王庭,頭曼單于將會如何處置於你?草原之大,不單隻有匈奴,還有月氏(zhī)、有東胡、有樓煩,殿下又何苦只把目光對準王庭呢?」對外不如對內,青年上卿在嘗試說服對方,若是放冒頓離開,可換草原數十年內亂,那麼這個險還是可以冒的。

誰知冒頓連思考都沒有直接冷哼出聲道:「匈奴本就是我的,何必做那喪家之犬我族乃是狼群,頭狼更替再尋常不過了頭曼他已經老了,早就應該被我替代了。」

青年上卿震驚地追問道:「若他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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