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常勝戟

少年上卿倒是不怎麼擔心秦王政多心,反正他就是扶蘇的侍讀,不為扶蘇著想又為誰呢?當初秦王政派他到扶蘇身邊,不也就是為了如此嗎?令他忐忑不安的,是扶蘇的想法。

這簡直就是最壞的情況了。

若是如此,還不如早就和扶蘇說此事,也總比他從別人口中知道要好。

只是現今他卻無暇顧及扶蘇的反應,連忙應對秦王的疑問,恭敬而又謹慎地措辭道:「只是閒時看書所思,不敢直接勞煩王大將軍。」

其實他說得客氣,若是他把這計策當時就遞給王賁,後者肯定會嗤之以鼻。最後這個結果,也是因為各方博弈,王賁無奈之下最好的選擇。

王翦也知曉此點,他的目的不過就是把雙方私底下的交往給擺到檯面上,是做給秦王看的。他也不願平白得罪這位少年上卿,所以當下和煦地笑道:「有功就要行賞,老夫這是不想上卿一片苦心被埋沒。」

少年上卿的唇角抽搐了兩下,王翦說的理由太冠冕堂皇了,他實在是無從指責,只能做謙遜狀,和這位王老將軍互相客氣地吹捧了兩句。

這王老將軍圓滑至極,他甚至可以推測得到,王翦這回做足了姿態,下一步肯定是要自汙以求秦王絕對的信任了。

直到秦王政隨口下了封賞的旨意,才允兩人離開,想必還有什麼話需要和王翦私下說。

※·※

一齣了正廳,少年上卿就覺得不好,大公子在前面走的飛快,他甚至需要小跑才能跟得上。此時他也不管丟不丟人了,直接抓住了扶蘇的袍袖,糾結地解釋道:「不是我不想說,是……是實在……總是開不了口。」

扶蘇並沒有說什麼,拽回了袍角,但腳步卻放慢了許多。

綠袍少年一路心煩意亂地跟著扶蘇走回偏廳,腦海裡推衍了各種可能的後果,越想臉色越難看。雖然他以前還想著離開扶蘇,另投明主。但這幾年相處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大公子,實際上就是他最好的選擇。這也是他肯費盡一切心思的原因,他是真的想要輔佐扶蘇登上那尊王座。

眉頭越鎖越緊,卻忽然感到一點溫熱按在了他的眉心,綠袍少年訝然抬頭,發現扶蘇正伸出手指撫平了他眉間的褶皺,面上全是複雜難辨的表情。

「該生氣的不應該是我才對嗎?」扶蘇看著自家小侍讀難得皺起來的臉,收起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肅容道,「畢之,我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聽了感謝之語,綠袍少年的表情卻並未輕鬆,反而越發凝重了。這是在總結陳詞?馬上就要他收拾走人?又或者怕他去別的兄弟那,直接派他到其他地方,不得接觸機要事物?

畢竟沒有人能忍受屬下自作主張,而且……而且據說水淹大梁之時,大梁城中也有許多百姓傷亡,這些殺孽,多少也會算在他的身上……

「然而……」

看吧,果然有轉折。綠袍少年的神情已經落寞了下去,一雙明亮的眼瞳也黯淡了許多,幾乎就想掩耳不聽。

一雙大手按住了他的雙肩,強迫他不要逃避,只聽著扶蘇一字一頓地沉聲道:「畢之,不許再瞞著我做任何事,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怕你會做出一些寧可損害自己也要成就我的事。」

綠袍少年聞言一怔,這些話不是他能猜想到的。他抬起頭,對上扶蘇的雙眼,看出對方認真的態度,不禁疑惑道:「這……好像與此事無關吧。」

「好,你想說此事,那就說此事。」扶蘇幾乎都要被自家小侍讀氣笑了,放開後者,「為何不跟我說?是覺得我會呵斥你草菅人命?」

綠袍少年咬了咬下唇,並沒有說話,但實際上心底就是這樣認為的。

他沒有上過戰場,也沒有真正地面對生死一瞬的殘酷,在想出水淹大梁的計策後,也是憑著少年意氣,才沒細想就給王離遞了綾錦囊。

前線戰報傳來時,他整夜整夜都睡不好,覺得肩頭胸口壓著的,全是鮮血和人命,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昭王十三年,白起遷任左更,出兵伊闕,攻韓、魏二國,斬獲首級二十四萬。」

「昭王二十九年,攻楚於鄢決水灌城,死數十萬。」

「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華陽,走芒卯,而虜三晉將,斬首三十萬。與趙將賈偃戰,沉其卒二萬人於河中。」

「昭互四十三年,白起攻韓國,破陘城,攻陷五城,斬首五萬。」

「昭王四十七年,長平之戰,趙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乃挾詐而盡坑殺之……前後斬首俘虜四十五萬人……」

綠袍少年眨了眨眼,沒明白扶蘇為何在此時忽然提起武安君白起。但聽著扶蘇一句一句吐出一串串冰冷的數字,綠袍少年也覺得心寒。白起是秦國的戰神,但對於其他六國來說那就是死神一般的存在。更何況扶蘇所說的這些數字,還都是不完全統計。整個戰國時期橫跨兩百多年,戰死的人數共兩百萬餘人,而其中有一半幾乎都要記在武安君白起的名下。

真可謂是白骨堆積而成的功勳。

歷朝歷代國之能安邦勝敵者均號「武安」,近五十年中,武將得此武安君稱號者,前有白起,中有李牧,後有項燕,皆是名將,但還是白起威名最盛。

「武安君功過無人可評,長平之戰,趙軍斷糧四十六天,士兵們相互殘殺為食。降秦也是為了一時活命,武安君坑殺之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扶蘇的語氣沉重,卻說的異常認真。

綠袍少年也知道這段歷史,甚至之前他和扶蘇也曾談過此事。但觀點卻與今天完全相反,原本的不贊同,也因為之後的各種查證而漸漸扭轉,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外面不遠處正潺潺流過的鄭國渠。

白起若是不坑殺這四十萬人,也養不起這麼多的降卒,畢竟三十多年前的秦國,還沒有鄭國渠,糧草養活自己的軍隊都很吃力。那麼這四十萬人養不活,又還能放回趙國去嗎?等他們吃飽了之後重振旗鼓,再殺回來?那麼這場戰爭就只是一場兒戲,所以只能殺之。

「至此以後,趙人深恨秦人。」

綠袍少年也知此事,秦王政正好是在長平之戰之後的第二年在趙國的首都邯鄲出生,所以童年過得極為悽慘。幼時的遭遇讓秦王政在邯鄲被攻破時都親自去處理當年的仇人,其中隱含的兩國仇怨可見一斑。

扶蘇走到半開的牗窗邊,眺望著不遠處的青山綠水,沉默了半響,才緩緩道:「在趙人看來,秦人殘暴。但秦人卻覺得相比自己的子弟損傷,敵國士兵的傷亡更好。」

「我是一名秦人。」

他邊說,邊回過頭。其實他的相貌有六分神似秦王政,另外的四分中和了他母妃的溫柔,再加之他整個人的氣質非常儒雅,倒是讓人感受不到迫人的氣勢。只是在他沉下臉,收起笑容之後,卻給人以難以形容的凌厲和威嚴之感。

「我的仁慈,只對我的臣民。想要我的仁慈,那麼就成為我的臣民吧。」

扶蘇如晨鐘般的聲音迴盪在耳畔,綠袍少年被震得一剎那間頭暈目眩。

他順從於自己的本能,向前走了幾步,直直地跪了下去,趴伏在對方的腳邊,拈起對方的袍角放在嘴邊親吻,獻上自己的忠誠。

「如您所願,我的陛下。」

※·※

扶蘇好笑地扶起跪在自己腳邊的小侍讀,話題好像被帶得有點偏,但應該很好地開導了自家的小侍讀,今天晚上不會再睡不好覺了吧?

這位少年上卿是聰明人,但有時候聰明人反而容易想得太多。

扶蘇親自伸手拍了拍對方身上所沾染的塵土,笑著嘆氣道:「我生氣,是怕你自作主張害了自己,哪怕是做對我有利之事,也不行。」

綠袍少年表面上順從地應了,但心底卻有些不以為意。以博棋比喻,犧牲散棋來成就梟棋,這是很正常的。以弈棋比喻,為了大片的地盤,而犧牲一些棋子也是值得的。(奴性?)

扶蘇知道這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扭轉過來的,只能在心裡嘆了口氣,記得以後多加註意,口中已是換了話題道:「王老將軍定是會出山伐楚,你可擔心王離否?」

「不擔心。」綠袍少年想都不想地回答道。

扶蘇有些嫉妒地眯了眯雙目,羨慕那姓王的小子居然能得到自家小侍讀毫無保留的信任。而且他還無從知道這種深厚的情誼,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培養起來的。縱使知道對方與王離交好,十有八九是為了他扶蘇,但依舊有種莫名的不舒服。

綠袍少年沒注意到自家大公子的情緒,猶自心底腹誹著。他都送了王離戰無不克的常勝戟,必敗楚國,而且還有防身的綾錦囊,性命無憂。

都做到這樣全副武裝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西元前224年※

王翦在馬車上揉了揉痠痛的老腰。真是不服老不行了,若是當初他在敵軍中殺個三進三出都沒問題,現今只是坐在軍帳中主持大局,頂多騎上戰馬壓壓陣,時間長了都有些承受不住。

看來伐楚之後,他也必須要告老還鄉了。其實若李信能力足夠,他才不願出山伐楚呢,在家裡含飴弄孫豈不樂哉?

王賁在魏地安撫魏國國民,一旦魏地安穩,就要帶兵北上伐燕。魏國一戰,證明他也能獨當一面了。

只是一家兩代人都手持重兵,氣勢簡直比趙國的李牧還盛,這樣太容易遭受君主忌諱了。即使他走之前特意管秦王要良田照顧子孫,自汙形象,但也遠遠不夠。所以在伐楚時,他特意帶上了蒙武,就是為了分功用的。

正思索間,就見自家孫兒掀了簾子跳上馬車,沉著臉跪在他身邊,動作熟練地為他捏著痠痛的腰。

王翦滿意地看著王離,經受了一年多戰場的磨練,已經像是被千錘百煉的鐵塊,已經出具了寶劍雛形,是個好坯子。不過自從殺了項燕一役之後,自家孫兒就繃著一張俊臉,像是誰欠了他一百萬貫錢一樣,傷還沒養好就成天在那片戰場遊逛,今天要拔營離開時還不情不願的。

「離兒,可是有認識的友人在戰後尋不到下落?」王翦推測著,許是有好朋友戰死沙場,自家孫兒一下子接受不了。

「非也。」王離一想到此事就更加鬱悶,手勁就更大了一些,見自家爺爺包容鼓勵的目光,終於忍不住委屈地抱怨道,「爺爺,阿羅送我的常勝戟丟了。我真笨!」

王翦聞言差點笑出聲,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不過顧及自家孫兒可憐的自尊心,王翦好不容易壓下唇角的笑意,摸著王離的頭許諾道:「無妨,我讓人再給你找一柄合用的戰戟。」

「可是,就算是一模一樣的,也不是阿羅送我的那柄了。」王離懊惱萬分,與項燕將軍拼殺的這一役實在是太艱難了,他也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在戰場上一個不察就讓常勝戟脫了手,隨後就受傷昏了過去。等再醒過來時戰役都結束了,他能被全須全尾地撿回秦營,都是爺爺派在他身邊的親兵拼殺守護的,哪裡還顧得上幫他把武器也撿回來。(綾錦囊的作用?)

王翦撫摸著王離的頭,溫言道:「今日你失去的不過是一件你用得稱手的武器,記住這種心情,明日你才不會失去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

王離默默地把這句話在心中咀嚼了幾遍,最終堅定地點了點頭。

※·※

一個魁梧的男子遙望著遠去的秦國大軍,恨恨地握緊了雙拳。

「叔父!你看!你看!」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一手攥著一朵不知名的花,一手拖著一件沉重的武器朝他跑了過來,「這是我挖這朵花的時候發現的!」

男子無奈地閉了閉眼睛,自家父親是楚國威名遠播的武安君,自己也是赫赫有名的武信君,就連早逝的大哥也是一員猛將。但這個侄子卻是個喜歡花花草草的,若不是長相一模一樣,他真會懷疑他是不是項家的種。

再次睜開眼睛時,男子卻驚訝地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小傢伙居然真挖到了好東西。

這是一柄戰戟,通體烏黑,戟頭形制奇怪,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神獸的頭帶著一個龍身。男子不禁俯下身把這柄戰戟拿在手中,為入手的重量驚歎。也許是因為太沉了,所以這柄戰戟被埋在了泥土中,連打掃戰場計程車兵都沒有發現。不過此戟如此沉重,自家侄兒如此年紀居然能一隻手拖動,可見其力大無窮。

「籍,這柄戰戟就叫虎頭磐龍戟,留著你以後長大用!此戟是在這片戰場中拾到的,應是你祖父未散的英魂所指引的!」(……)

男孩兒仰著頭,似懂非懂地聽著,不敢說自己其實並不想用這個沉重的大傢伙,因為叔父的心情看起來並不太好。

是因為祖父戰死了嗎?

男孩兒對祖父這個稱謂有些模糊,畢竟從記事以來,祖父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次數屈指可數,留給他的印象,大概就是祖父抱著他時,貼著他臉的盔甲太過於堅硬冰冷。

他一點都不喜歡。

男子把視線投往遠方,他知道秦軍此去,定是攻往楚都壽春,而已經少了項燕庇護的楚國,必是成了砧板上的鮮魚,毫無反抗之力。

對著天邊那飄揚的「秦」字旌旗,男子握著手中的戰戟,喃喃自語——

「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亡秦必楚!亡秦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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