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情,並不是王離親自做的,而是想要巴結他的一些勳爵子弟,甚至是想要籠絡他的公子做的。
再者,這位甘上卿簡直就是「別人家孩子」的代表,他初進宮來,是頂著大公子侍讀的帽子,戴著十二歲就封為上卿的光環,很多人都不敢一見面就給他難堪。而王離與他有矛盾這件事則成了導火索。大家積壓的羨慕嫉妒恨,在這一刻之後就憤而爆發了。
就連收留他的嬰都受到了波及,好在那些少年到底不敢做得太過分,嬰雖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但對於一直是隱形人的他來說,雖然只是惡意的關注,也讓他十分激動,更別說這些欺負的事件更像是跟他鬧著玩。之前那麼多年的隱形人經歷,讓他反而有些興致勃勃,更何況有這位有「天才」之稱的甘上卿一起住,有人教他習字唸書,有人拿來新鮮的飯菜一起吃。就連有人跟他分享了那一床薄被,都讓他覺得冰冷的夜晚溫暖了許多。
所以這些天下來,本來面黃肌瘦的嬰反而面色紅潤了許多,就連個子都往上躥了少許。
綠袍少年倒是因為生活質量下降疲憊了許多,本來有些嬰兒肥的臉頰都瘦了下去。
「小娃子,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啊!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嘲風心疼的直嚷嚷。
「好吵……」綠袍少年不爽的嘟囔著。他只想曬著太陽睡一會,嬰的睡相可不怎麼好。可能是天生沒安全感的緣故,又或者是屋裡的炭火不足,每天晚上他睡覺都喜歡像蔓藤一樣手腳並用地纏上來,經常讓綠袍少年從睡夢中被勒醒,這實在不是一個美好的經歷。
要不然今晚就換回自己的房間睡吧……綠袍少年每次都是這樣想的,只是晚上要就寢的時候,看著嬰期待的目光,總會難以拒絕。罷了,反正兩個人一起睡,在寒冬的夜晚也能稍微溫暖一些。
「居然還敢嫌我們吵!臭小子!」嘲風嚷嚷得更大聲了,簡直像要迎風怒吼。頭頂上成天曬太陽睡覺的螭吻都從來不嫌他們吵呢!
綠袍少年掏了掏耳朵,絲毫沒有貴族氣息地撇了撇嘴,撐起上半身打算離開。反正這樣的環境也沒法繼續休息了,還不如回去教嬰習字唸書。
「其實你不想與那幫公子正面衝突,可以求助於大公子啊。你是他的侍讀,他肯定要罩著你啊。」鷂鷹苦口婆心地勸著,不善言辭的它倒是很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因為能聽得到它們聲音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它不想這個少年在咸陽宮裡呆不下去。天知道它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月啊!要是這少年出了宮,它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要。」綠袍少年很快回答,語氣無比倔強。
憑什麼要求那個傢伙為他出頭?本來也是因為那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公子隨口的一句話才惹來的事情。而且他雖然沒有去告狀,但他不相信那個大公子對他這些天的遭遇一丁點都不知道。
所以,這分明是袖手旁觀。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特意把他晾在外面的寒風中站了一個多時辰一樣。
這樣的輔佐物件,他確實要再好好考慮考慮,反正良禽擇木而棲,他又不是非要在這棵樹上吊死。
那個大公子,不過就是比他大兩歲的少年,投胎投得比較好而已。
「那也不能這樣大動干戈啊!」鷂鷹覺得有些棘手,可惜它們只能乾坐在房簷上,什麼都做不了。
「嘖,這事倒真是禍起干戈啊!」綠袍少年自嘲的勾了勾嘴角,「身份不同立場不同,只要與人相處就難免會有干戈,無法避免。」
其實他和王離還有那些起鬨的公子哥之間,倒也不是有什麼不可調和的干戈,但他就是不願這樣簡單的去解決。
又不是打定主意就一輩子跟定那個大公子了,幹什麼這樣拼命?
而且這些小伎倆,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毛毛雨,沒經歷過貧窮困苦和真正艱難的公子哥們,以為這些就能逼得一個人低頭嗎?
實在是太天真了。
綠袍少年回想起之前出使趙國時,那暗藏的刀光劍影,再看看自己現在的處境,只覺得是雲泥之別,不禁長嘆一聲。
既然秦王想讓他陪著這些公子讀書,那他也就只能如此了。至於那些挑釁,好吧,就當日子過得太簡單了,多些調劑吧。
此時夕陽已經西下,差不多時間該回去了,再晚嬰就要擔心了。綠袍少年不顧兩隻脊獸的挽留,輕手輕腳地從房簷上跳下來,拍了拍綠袍上沾到的灰塵後,淡定地離開。
只是他沒有留意到,在他走後,樹蔭的陰影處,一名男子盯著他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咸陽宮主殿的房簷。在黑暗中,那人的面容並不清晰,只能看到一雙藏著近乎妖邪魅力的眸子,只消看一眼,就會讓人以為是遇到了妖魔。
「好像……找到了有趣的東西呢……」
※·※
空無一人的半步堂中,王離正持著一柄月牙戟在揮汗如雨地操練著。
雖然被召入宮中侍讀,但王離依舊按照從小到大的習慣,每日都要有至少四個時辰的練武時間。只是白天一般都有課,所以他便只能把練武的時間安排在清晨和晚上。
其實這倒是一個很好的藉口,那些想要拉攏他的公子哥,一個個都弱不禁風,想要跟著他練武,結果連半個時辰都堅持不下來,幾天下來就都知趣的不再靠近,倒是讓他得了個清靜。
鉤、啄、刺、割……王離專心致志地一下一下舞著手中的月牙戟,通過手掌心中戟杆的顫動,體會到這些動作有沒有做到位。他手中的這柄月牙戟屬於軍隊的標配,他年紀還小,身量雖然在同齡人來說已屬高壯,可握力還不及成年人,更高階的戟還無法靈活使用。
真想要一柄青龍畫戟,父親那柄被稱之為「金錢豹尾子」的青龍畫戟簡直帥斃了!
王離想象著自己手中握著的是那柄青龍畫戟,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無人能敵,一時間動作大開大合,舞得虎虎生風。
太陽漸漸西斜,本來透過窗欞射入的夕陽也隨之拉長了光影,最終緩緩湮滅,半步堂中也因為沒有掌燈而變得晦暗不明起來,只是其中的兵器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卻沒有因此而減小。
「哐當!」半步堂中發出了一聲兵器的金鐵交擊聲,隨後又有了一聲兵器砸在青石磚上的悶響。
王離單膝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的臉頰和身上滑落。他把滿是汗水的手掌在身上擦了擦,但效果也並不好,因為他身上的胡服也被汗水浸溼了。
王離邊皺眉邊站起身,心想這新制的月牙戟倒是不錯,若是木杆的話,會容易出現像戈那樣戈頭在戰場上卡住而脫離的情況。這柄月牙戟是一體鑄成的,卻因為戟杆是鐵質的,戟身太沉,而且也容易出現這種由於出汗而脫手的情況。
靜靜地站在黑暗中沉思了半響,回憶了一下祖父和父親的教導,王離判斷應該還是他自己鍛鍊得不夠,握力不足。而且若是他的掌心也如祖父和父親一般,有足夠厚的繭子,戟就無論如何都不會脫手。
王離決心再把鍛鍊的時間延長半個時辰,便緩步走到牆邊,把脫手的月牙戟給撿了起來。
地上不僅僅只有月牙戟,還躺著兩件兵器,一件金幹一件金戈,竟是被月牙戟從牆上砸落的。因為金質的兵器太沉,地面的青石磚上都有幾處被砸出來的白點。
王離嗤笑了一聲,他這裡這麼大的動靜,都沒過來看一下,可見他被孤立到了什麼程度。
更別提有內侍會主動幫他掌燈了。
他是進宮做侍讀的,根本不可能帶侍從進宮,好在他從小是在軍營長大的,也不在乎這些。只是他在半步堂找了一下,發現平日裡放在櫃子裡的燈油和燧石都不見了,只好晦氣地對著空氣揮了揮拳。
算了,不能點燈的話,將只能去靶場了,好歹那邊空曠,就算沒有燈也可以藉著月光練武。就是周圍沒有屏障,冷了點,不過他也是不怕的。
至於掉在地上的金干戈,王離也沒想辦法撿起來重新掛在牆上。一是本來掛著它們的地方過高,若是有燈點著,還能掛起來,可現在黑燈瞎火的,他可沒心情那麼做。再者反正明天早上會有內侍過來打掃,何必浪費時間,給那些小人減輕工作量?
王離推開半步堂的大門,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皎潔的月亮,滿意地持著月牙戟大步離去。
※·※
當月亮緩步爬上樹梢的時候,大秦帝國最年輕的上卿大人,正在和平日一樣教嬰習字。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綠袍,儘管那上面被人惡作劇般地用利器劃破了多處,但都已費盡心思地儘量用線補好了。
因為竹簡太過珍貴,綠袍少年就用淺盤裝了一層沙子,讓嬰在上面用木棍當筆來練習寫字,而所教導的內容則是《論語》。
嬰實際上比綠袍少年還要大一歲,《論語》裡的道理也是可以聽懂的,藉此來習字倒是事半功倍。綠袍少年也不是按照順序來教的,因為竹簡都是散亂的,他隨手翻到哪裡就講到哪裡,這一晚剛好講到《論語·季氏》裡的一段。
「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嬰著迷地聽著甘上卿抑揚頓挫的聲音在屋中迴響,斷句和起伏都是恰到好處,嗓音又是壓抑的低沉,格外好聽。嬰雖然識字不多,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稚子。論語就是多讀多誦就會有所感悟的字句,嬰下意識地跟著綠袍少年朗誦,聽他解釋著一些文字的意思,很快就懂了這段話的意思。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嬰喃喃自語著,已經初步可以稱得上俊秀的面容上掛著痴狂的表情,「此言甚贊。」
綠袍少年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些天下來,嬰在他的教導下,不管認字認得如何,這說話倒是開始文縐縐起來,而且一言一行的氣度也都在下意識地模仿他。不看他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絳紫色衣袍倒真有了點秦國貴族的小模樣。
把孔子說這段話的背景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還有幾個比較難寫的字單拎出來仔細教嬰寫了幾遍,綠袍少年就起身把有些變暗的燈添了些燈油。
「已經足夠亮了。」嬰抬起頭,有些可惜地看著被綠袍少年又加滿的油燈。
「對眼睛不好。」綠袍少年淡淡地說道。他小的時候因為家裡窮,藉著月光習字看書,結果把眼睛都給看壞了,看東西很模糊。後來還是師父給他紮了幾針,吃了幾服藥才治好。這也就是他那個很有能耐的師父才能做到,而且現在還有些後遺症,晚上沒有光的時候都會看不清東西。據說那些有名的大儒,也都多多少少有些眼睛方面的問題,而且是終身難以恢復。
嬰對綠袍少年的說法表示懷疑,但後者算起來也是他的師長,尊師重道的他還是壓下心中的牢騷,按照這位甘上卿的要求,挺直腰板,坐姿標準地看書寫字。
綠袍少年卻不再看竹簡,不說那些竹簡他都早已經倒背如流,他對於自己的眼睛還是頗為看重的。他打算閉目養神一陣,順便想想自己未來的走向問題。
只是他的眼睛剛閉上,就聽到「哐當」一聲響和嬰的驚叫聲。
他立刻站起身,發現是一枚石子從外面扔了進來,打破了牖窗的薄木片,差點還砸翻了桌子上的油燈。
窗戶這麼一壞,冷風就「呼啦啦」地吹了進來。嬰十分不能忍,竟一改之前的怯懦,握著拳頭咬著牙衝了出去。
綠袍少年倒是不擔心他的安危,而是彎腰撿起那枚石子,發現外面包了一層白色的帛布,隱隱還透著墨跡。
他皺了皺眉,拆開一看,那枚石子竟是上好的黑色玉石,而帛布也是上佳的絲帛,絲帛之上還有十數個字。
「化干戈為玉帛,可敢半步堂一會?」
綠袍少年挑了挑眉,化干戈為玉帛,這寓意說得倒好,可最後那語氣,怎麼看怎麼覺得像是一份戰書。
聽著嬰一無所獲地氣憤而歸的腳步聲綠袍少年悄悄把這玉石和絲帛都放進懷裡。
出了這事,嬰也無意再習字,認定對方是嫉妒他屋子裡的油燈過亮,索性吹熄了油燈,用布條把牖窗壞掉的地方塞住便上床躺著小聲背誦著今天所學的論語。
綠袍少年也和衣而臥,只是並沒有睡,等嬰背誦的話語聲漸漸低落,確定他酣睡之後,才靜靜起身。
「謀動干戈於邦內……蕭牆之內……禍起蕭牆……」
綠袍少年接著嬰沒背完的斷落繼續低誦了幾句,隨後面無表情地推開門,走入了黑暗之中。
半步堂離鹿鳴居還有段距離,綠袍少年一路都避著侍衛,沒驚動一人地往半步堂而去。
對方既然這樣偷偷摸摸地行動,自然是不想有圍觀者。
不多時,綠袍少年就走到了半步堂附近,看著杳無光亮的殿堂,毫不遲疑地推門走了進去。沒有了月光的照耀,綠袍少年的視線便因為黑暗而開始模糊不清。不過半步堂他也來過幾次。,按照記憶想要沿著牆邊走到窗邊,結果卻在走了幾步之後,差點被地上的東西給絆了一跤。
綠袍少年彎下腰,摸索了一下,發現竟是從牆上掉落的金幹。
事情有些不對勁。
綠袍少年還想起身趕緊離開的時候,心中警兆忽現,就感到背後一股大力襲來後腦被狠狠地砸了一下,直接狼狽地絆倒在地上。正好砸在那柄金幹之上,又硌得他胸前劇痛,呼救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差點連氣都喘不上來。
感覺到有人蹲在他身邊檢視了半晌,綠袍少年想要伸手拽住對方的衣角,可身體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只能顫抖著抬起手,卻什麼都沒有抓到。
溫熱的液體沿著他的後頸緩緩流下,尖銳的疼痛讓他的大腦無法再繼續運轉,意識也開始渙散。
他拼命睜著雙眼,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誰下的毒手,可視線卻依舊模糊不清。
聽著那人丟掉了手中行兇的金戈,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他最終只能心有不甘地垂下了手臂。
毫無辦法地任憑黑暗把他慢慢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