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莊少爺什麼好東西都往您這兒送,等您過門了,還不定怎麼疼您呢。哪像那個寧書生,日日就會寫些詩詞畫些畫送給小姐您,也不嫌寒酸!」
「綠蓮!」葉詩瀾眉一凝,纖柔的面容冷沉下來,直直看向綠蓮,眼底露出一抹凌厲。
月影裡藏著的韓仲遠聽見了裡頭的對話,看著面前僵硬的身影,心底隱約有些後悔。他一心攛掇帝永寧搶妻,卻未想到葉家竟是這般不堪的人家,連個丫鬟也能置喙主子的事。
「小姐。」綠蓮臉色一白,朝葉詩瀾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討好道,「奴婢也是擔心您,前門的人下午來回,說是寧子謙鬧上門了,您一直也沒個話,老爺傍晚的時候去了莊家,莊老爺派了幾個護衛一同回府。奴婢只是怕……」
綠蓮話裡話外事事為主,葉詩瀾未再怪罪她,只眉一皺道:「怕什麼,他自然亂不了,莊家在蒼城一手遮天,一個文弱書生如何能撼得動蒼天大樹?」話到一半,葉詩瀾微一沉默,聲音裡有些嘆然:「我原本以為他會更聰明些……」
「小姐?」綠蓮頭一垂,看向葉詩瀾,眼底滿是疑惑。
「既知是蒲草移磐石,無力相抗,又何必回來。」
都說葉家小姐溫婉柔弱,可就這冷冷淡淡幾句話,便知其絕非是傳聞中的性子。寧子謙尋上門的事,她不僅知,還看得頗為透徹。
迴廊外,清瘦的人影埋在月色裡,觀不到他垂下的面容,只能悄悄瞥見他手中的梨花因握得過緊而一瓣瓣散落在地。
「小姐,若是婚禮那日寧子謙鬧上了城主府,可如何是好?」在綠蓮看來,寧子謙若執著一時意氣,未必不會做下如此蠢事。
「婚禮在即,賓客已至蒼城,聽說連中原韓家都遣了禮來,如此盛事,莊家自會將隱患擯除,他們丟不起這個臉,此事不用葉家插手。」
「可是……」綠蓮聲音一低,隱有幾分擔心,「小姐,雖然您自己謄寫了一遍,可流傳出去的字畫都是寧子謙當初贈與您的。他長留蒼城,若是機緣巧合知曉了此事,奴婢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住口!」葉詩瀾聲音一冷,斥道,「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件事給我嚥進肚子裡!」
綠蓮被駭得一跳,腿一軟差點跪下來,只喚了一聲「小姐」,訥訥不敢再語。
窗外的韓仲遠幾乎是在聽到這幾句話的立時就憤怒地抬步朝內房走去,卻在跨過帝永寧的時候被一隻手拉住。腕上之力如鐵堅硬,如血灼熱,一時間竟製得他不能動彈,韓仲遠一驚,抬首看去。
帝永寧面上毫無表情,他的手拖住韓仲遠,眼卻望向房內燈盞下搖曳生姿的女子,眼底劃過震驚、荒謬、失望、痛苦……最後只剩死水一般的寧靜。
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能爆發如此蠻力?韓仲遠在帝永寧眼底尋到了原因。若非失望痛心到極致,他也不會如此。
看來這位才名遠揚、讓葉府破格低娶的葉詩瀾不過是個弄虛作假玩弄心計的女子,流傳出去的字畫皆出自帝永寧手筆。葉詩瀾的名聲半年前於蒼城鵲起,算起來正是帝永寧離開葉府的時間,或許帝永寧從一開始就只是這位葉家小姐嫁入莊家的一枚棋子。
這回他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以為幫上帝永寧一把能拉進韓帝兩家交情,哪知倒連累他成了助紂為虐的惡人。若非他堅持帶帝永寧入葉府,也不會讓帝永寧受這種屈辱。
韓仲遠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寬慰,只得將滿心憤怒撒在葉詩瀾身上,對窗戶裡的女子橫眉怒視。
帝永寧仍然只是安靜而沉默地看著屋內,仿似石化了一般。
「小姐,奴婢只是怕那寧子謙再生事端……」
屋內,綠蓮忐忑的聲音又起,卻被葉詩瀾冷冷打斷:「此事已過,去告訴父親,把他阻於城外,別讓他出現在蒼城內,以後這個人休得再提。」
「是,小姐。」綠蓮應了聲,忙不迭朝外走,卻又被葉詩瀾喚住。
「攔住即是,別傷他性命。」葉詩瀾神色依舊冷淡,只是在不經意間回眼望向窗外瞥見滿園梨花時,突然道了這麼一句。
綠蓮一愣,點點頭退了下去,眼底不免有些感慨。即便當初小姐只是因為寧子謙的才氣將其算計,可幾月相處,未必沒有一分真心。只可惜寧子謙太過落魄,比起蒼城之主的莊家,低若塵埃。
葉詩瀾行到窗邊,從裡間將窗戶合上,不一會兒房內燭火熄滅,不聞風聲。
迴廊後安靜異常,在韓仲遠差點被這陣沉默搗騰得窒息時,他身旁的人挪動腳步,轉身朝院外走去。
僵硬的身影出了院門,韓仲遠低頭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梨花花瓣,突然覺得那個為了葉詩瀾不惜跪在地上和帝家家主倔強相爭的帝永寧和他身上那股子固守的堅持已然消失了。
若帝永寧受不了打擊一蹶不振,他這一生怕是都要毀在這個女人身上。
韓仲遠還來不及感慨,突然想起帝永寧身手平平,跺跺腳越過院牆追去。
「我在這裡。」院牆外,嘶啞的聲音驟然響起,半空中的韓仲遠兀地一驚,強行扭了身落在院牆外。
帝永寧筆直立在門外,臉色蒼白。韓仲遠撓撓頭,什麼都沒說,抓住帝永寧的手腕躍向半空,匆匆離了葉府。
已近天亮,海蜃居二樓,韓子安早已離開回了後院,只帝盛天一人獨坐。
一灰衣人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半跪於地,將在汀瀾小居聽到的話低聲重複了一遍。
「永寧如何了?」半晌,帝盛天眉目冰冷,沉聲問。
「少爺出了葉府一路朝城外走去了,韓公子一直跟在少爺身邊。」
帝盛天眼一挑,「怎麼,當初千里迢迢來尋個說法,誰都攔不住,如今知曉了真相,倒是甘心回晉南了?」
灰衣人聽出帝盛天話裡的怒氣,謹慎道:「主子,可要把少爺帶回來?」
帝盛天揮手,起身朝樓下走去,大步之間,未有絲毫猶豫,「他若是連回海蜃居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何敢姓帝!」
後院,得知帝盛天反應的韓子安眼底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何敢姓帝?何敢姓帝?帝盛天,怕是天底下,只有你敢說出這般狂妄之話!」
雖是一句感慨,可不遠處立著的趙福卻聽出了這話裡淡淡的欣賞。趙福眼底劃過一抹擔心,卻終究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荒唐,將此事暗暗埋下。
以韓仲遠桀驁跳脫的性子,能如此耐心跟在別人身後留神照顧,是個極罕見的事兒,若不是攤上的是帝家世子,怕貿然回去被自家老子教訓一頓,他還真沒這個時間。打了個哈欠,他望了一眼泛白的天色,又瞅一眼前面不遠處默默走著的帝永寧,被磨得半點脾氣都不剩。
堂堂帝家子弟,放眼天下望去,誰家貴女不是趨之若鶩,竟被蒼城一個小小寒門女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荒唐!韓仲遠雖僅十二歲,但自小長於高門士族,歷經疆場禍亂,心性比之帝永寧只怕更堅決果斷些,自是不耐他的小情小愛。
眼見著帝永寧一直朝城外的方向走,韓仲遠總算急起來。若他真想不開顧自回了晉南,自己身上一頓板子是少不了了。韓仲遠微一猶疑,連走幾步拉住帝永寧的袖子,「帝世兄,這眼看著都要出城了,你是要去哪兒啊?」
帝永寧身影一頓,垂頭喪氣吐出乾癟的兩個字:「晉南。」
想到那個氣勢驚人的帝家家主,韓仲遠心底一抖,急了,忙勸:「這怎麼成,你姑姑還在海蜃居呢,你就是要回也不能拋下你姑姑一個人回晉南啊!」
帝永寧聽見帝盛天的名字,臉色更白,就要掙開韓仲遠的手離開。
正在這時,人群熙攘聲自不遠處傳來,喧囂至極。韓仲遠心底犯疑,這時辰夠早,城門處嚷成這樣也太奇怪了。帝永寧還沒發現異樣,兩人拉扯著走了幾步,轉過街道,城門處的情景突兀呈現在他們面前,讓兩人頓住了腳步。
城門處,一群百姓被莊家的護衛隊推搡著朝城外走,這群人老弱婦孺盡有,皆衣衫襤褸,面色蠟黃,身形瘦弱,一眼望去便知是乞丐流民。護衛隊立在城門口,衣甲光鮮,眼神傲慢,和百姓形成鮮明對比。他們不時將冰冷的長戟敲在流民身上,怒喝著讓他們儘快離城。孩童和老人的哭泣求饒聲交織在一處,讓城門處喧鬧不堪。
帝永寧和韓仲遠立在不遠處,眉頭微皺,顯是不明白莊家如此大動干戈所為何?
就在兩人躊躇之際,一個麻衣老丈被人群擠壓得摔倒在兩人面前,他年老體衰,被洶湧的人流踐踏,掙扎著難以起身。
帝永寧不忍,急忙將老丈扶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韓仲遠朝不遠處開著的店面跑去,替老丈尋了一碗水來。
「多謝兩位公子。」老丈緩過神才打量身旁兩個忙前忙後的少年郎,瞧見他們的穿著,頗為受寵若驚。此時,遠處護衛隊的驅趕咆哮聲傳來,老丈被駭得一抖,隨即惶恐不安地喘著粗氣就要起身,「老朽還是早些走,莊家的護衛跟豺狼一樣,免得連累了兩位公子!」
帝永寧拍拍他的手,將老丈肩膀按住,安撫道:「老人家別急,到底出了何事,護衛隊要驅趕你們離城?」
老丈滿頭白髮,不停嘆氣,渾濁的眼底猶有驚弓之鳥之意,悲涼道:「公子不知啊,現今北方各閥混戰,老朽的兩個兒子年初的時候被晉北李家當壯丁拉進了軍營,一個都沒活著回來。我家孫子開年就十三歲了,遲早也得被李家盯上,咱們老唐家就剩下這麼一根獨苗,晉北實在待不下去了。半個月前我帶著孫子一路逃難到蒼城,原本以為可以喘口氣,哪知莊家因為兩日後的大婚,就要把我們這些流民全趕出城,如今天寒地凍,在荒郊野外裡無蔽身之處,哪裡還有活頭喲!」
唐老丈說著說著,眼眶一紅,哽咽之音實在淒涼。即便帝永寧和韓仲遠出自武將世家,見慣戰場生離死別,心裡也難免悽悽。
「老丈不必太過憂心,蒼城南下三百里就是吳城,此乃晉南帝家所轄之處,應能庇佑老丈安穩,我這兒有些銀兩……」帝永寧說著就要從袖裡掏銀子出來,手一伸才發現袖子裡空空如也,就連一身袍子也是韓家贈予的,正尷尬之時,韓仲遠飛快地塞了兩片金葉子在他手裡,迴轉頭假裝沒事人一樣。
帝永寧看了韓仲遠一眼,眼底露出溫和之意,也沒多說,將金葉子放到唐老丈手裡,「老人家您拿著,快帶著孫子繼續南下吧。」
老丈還是搖頭,「兩位公子,我這把老骨頭都帶著孫子跑了幾千里,哪裡還怕這三百里,只是我家的小子一進城就生了風寒,動也不能動。這幾日我們藏在城南的破廟,今日我想去藥房裡討服藥,哪知被護衛隊發現了,這才被驅逐到城門附近來,可憐我那孫子……」
唐老丈正說著,不遠處的護衛隊發現了此處異常,凶神惡煞提戟而來,駭得唐老丈一句話沒說完就抖了起來。
「老丈,走,咱們先去城南。」
在蒼城莊家就是土皇帝,韓帝兩家做客而來,不宜直接起衝突,兩人都不傻,帝永寧朝氣勢洶洶的護衛隊看了一眼,朝韓仲遠微一頷首,扶著唐老丈匆匆離去。兩人到底少年心性,頗有些義氣,既然碰上了,便是緣分,總不能放任這一老一小自生自滅不是。
海蜃居內,得知兩人去向的韓子安和帝盛天居然都只向來稟之人留「知道了」三字,便顧自行事去也。
莊府,隔了一夜才從管家口裡得知帝永寧存在的莊錦,沉臉吩咐「將人拿住好好關押」後,也未有過多反應。畢竟對他這個蒼城少主而言,小小一個落魄書生,實在無須放入眼中。
城南的寺廟破簷漏瓦,冷風不時灌進,可就這麼個破爛之處,卻藏了十幾個乞兒在裡頭。帝永寧和韓仲遠跟著唐老丈回到此處,看見破舊的大堂裡蜷縮的孩童時,都被驚得不淺。
他們臉色蠟黃,身上零星搭著幾塊發臭的破布,大多一臉膿包或咳嗽聲不斷,這些乞兒見到陌生人時驚惶恐懼的眼神讓人不敢肆意走進。他們緊緊護住身前生鏽的鐵盤,一臉警惕,裡面盛著剩菜剩飯,有幾個盤中甚至有蛆蟲爬來爬去。
帝永寧和韓仲遠即便生在亂世,卻從不知道人命如草芥到這般地步。
良久,帝永寧才沉聲對韓仲遠道:「我去給他們抓藥,仲遠你守在這裡,別讓莊家的護衛將他們驅逐出城。他們這樣出去,活不了幾日。」
韓仲遠不自覺頷首,瞥見帝永寧微慍的面容,微微一驚。剛才一瞬,帝永寧竟像極了海蜃居里威勢逼人的帝盛天。
不愧是帝家世子,他心底一動,結交之意更甚,默不作聲退到院內木欄外。
轉眼便過一日,日頭漸落,昏暗破舊的院落讓人昏昏欲睡。
靠在滿是蛛網的木欄下打盹的韓仲遠被冷風吹醒,一睜眼,瞅見眼睛鼻子蹭滿灰從廟外跑進的帝永寧,聳搭著眼皮子喚住他,「哎,永寧兄!」兩人共患難一日,交情突飛猛進,稱呼也隨意起來。
帝永寧頓住腳步,把懷裡堆滿的藥一挪,露出疲憊的面容,「何事?」
「你何時回晉南啊?我可沒多少時間守在這兒了。」韓仲遠起身伸展了一下腿腳,嚷道,「後日莊家的婚事,我家老頭子沒準備出席,原定著是我登門送禮,咱們時間可不多了。」他像是沒看到帝永寧突然凝住的臉色一般,朝灰頭土臉的自己一指,「莊家也是一城之主,你總不能讓我這模樣去參加婚宴吧?」
帝永寧沉默不語,半晌才道:「等唐老丈的孫子退了燒,我們就走。」他說完又匆匆入了堂內。
要是不下點猛藥,這個書呆子怕是會找藉口藏在破廟裡等婚禮完成,然後灰溜溜跑回晉南。韓仲遠隨手摘了一根草葉叼在嘴裡,眯眼朝木欄上一靠。這模樣神情,一點不似個才十二歲的孩童。
第二日下午,海蜃居二樓。
大堂內不知何時起布了一方沙盤,韓子安將手中軍旗插在晉北一處山頂,對著窗邊飲茶的帝盛天道:「此處如何?」
帝盛天望一眼,碰了碰杯蓋,「只要拿下這座和北秦相鄰的景帝山,李家腹背受敵,必敗。」
韓子安眼底露出滿意之色,「說得不錯,和我所想不謀而合。」
這兩日他和帝盛天於沙盤之上演算天下局勢,兩人出兵謀略竟十分相似,更讓韓子安對帝盛天刮目相看。此時他已隱隱覺察到面前這個才十八歲的帝家家主恐是他將來一統天下最強勁的對手。但好在如今兩人一南一北,暫無交兵之時。
「你就不擔心永寧救了城南的乞兒後徑直回晉南?」見帝盛天一派淡然,半句不提在城南奔波的帝永寧,韓子安忍不住開口詢問。饒是他,也不敢把家中獨子韓仲遠如此放養著來教,更何況帝永寧現今面對的並非一般難題,若受不住打擊,怕是下半輩子註定碌碌無為,怯懦怕事。
雖說是長輩,可到底也太年輕了些,韓子安飲著茶偷偷朝帝盛天瞥了一眼,這個帝家的小姑娘,真的會養孩子咩?
「擔心。」帝盛天朝後一靠,指尖落於膝上輕點,「我自然會擔心他過不了這個坎,但就算我是他姑姑,是他血脈最親之人,也沒辦法替他做任何決定,我會老會死,不能護他一世。他若是不能從當年父母雙亡的打擊裡走出來,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不過……」帝盛天微微眯眼,藏起琥珀色的深眸,看向窗外城南方向,聲音幽幽,「他失了父母,我也失了兄長大嫂,我不過長他四歲,我能扛起帝家門庭,守住晉南,等他長大,他又為何不能?就憑他身上扛著帝永寧這三個字,五年時間也足夠了。」
她的聲音篤定無比,像是從不懷疑後日莊家大婚前帝永寧會回到海蜃居一般。
看著逆光下面容凜冽的女子,韓子安有些晃神,端著茶杯的手竟有些發緊。半晌,他發現自己的失態,垂下眼。
好像太遲了些。他輕輕一嘆,嘴角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他遇上帝盛天,太遲了些。
又是一日,城主府書房。
莊湖正在和即將大婚的幼子對弈,管家莊泉走進小聲稟告了兩句。
莊湖放下手中的棋子,皺眉道:「寧子謙還沒有找到?」
「爹,那個窮書生明日不會鬧上府裡來吧?」莊錦神色一急,起身道,「不行,泉叔,讓城裡的護衛隊去找,必須在婚禮前把這小子抓回來。」
「坐下!」莊湖瞪了莊錦一眼,怒道,「現在城裡皆是各方貴客,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鬧得滿城風雨,你讓護衛隊大張旗鼓去找人,難道還嫌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
莊錦漲紅了臉就要反駁,又實在尋不出話來,悶悶地將手裡棋子一丟,「爹,您說怎麼辦,總不能讓那個寧子謙毀了明日的婚禮,這個臉您不是一樣丟不起!」
「急什麼。」莊湖沉聲道:「一個文弱書生,諒他也不敢來莊家鬧事,就算他敢來……莊泉,明日加派人手,嚴禁閒雜人等入府,決不能讓寧子謙混入府內。只要婚禮一過,賓客離城,我莊家還怕一個書生不成。」
他說完朝莊錦看去,「你明日只管好好完禮,旁的事少插手,不準私自派人去尋寧子謙,更不準對此人不利。聽到沒有,下去吧。」
莊錦心底不樂意,卻不敢反對,應了聲是退了下去。
「老爺,這個寧子謙……」莊泉小聲開口,面上微有疑慮。
「我知道,此事就這麼定了。」莊湖擺手,讓莊泉退下,臉色有些沉。莊家在蒼城隻手遮天,卻尋不出一個寧子謙的下落,這也太奇怪了。他不願莊錦下狠手,就是為了給莊家留了一條退路。
但願那個叫寧子謙的書生,只是一個落魄無依的孤兒,不要橫生枝節。
城南破廟,韓仲遠帶出來的金葉子被帝永寧全換了藥材回來,好在捨得花重金,破廟內染病的乞兒身上浮腫和膿瘡漸消,唐老丈的孫子也終於退了燒,保住了性命。
算是做了一樁好事,儘管兩人累得雙腳打戰,也生生忍了下來。
已過響午,韓仲遠在院子裡巡視了兩圈,眼睛困得睜不開,悄悄藏在木欄後打瞌睡。他一身錦衣灰塵撲撲,早已磨損得破爛。
待他酣睡醒來,太陽西下,已至傍晚。鎦金的紅霞在破廟上空浮現,冬日裡頭,罕見地溫暖瑰麗。
碎小的腳步聲從大堂中傳來,他半眯著眼裝睡,見兩個小乞兒踮著腳走出,停在他身旁,個頭矮的乞兒從身後拿出一匹洗得發白卻很是乾淨的藍布,小心翼翼蓋在他身上。隨後兩人跑向院中立著的帝永寧,個高的那個從懷裡掏出兩個白淨的饅頭,拉拉帝永寧的袖子,遞到他面前。
韓仲遠睜開眼,摸著身上蓋著的棉布,看著院中眼底驚訝卻含笑接過饅頭的帝永寧,一向堅硬的心底竟有些澀然。
亂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他們救之道義,乞兒回之恩義。
院中,帝永寧拍拍兩個乞兒的腦袋,笑著讓他們回了大堂裡休息,復又立在枯樹下,一動不動。
半晌,韓仲遠伸著懶腰爬起來,他想了想,把身上的棉布小心折好,放在木欄上後朝帝永寧走去。
「仲遠,我們走吧。」未等他靠近,帝永寧的聲音淡淡傳來。
韓仲遠停在他三步遠的地方,眉梢微帶笑意,「去哪兒,你的晉南,還是我的海蜃居?」明明已經知道帝永寧的選擇,但他卻偏偏要問一句。
帝永寧迴轉身,盯著他,一字一句回:「海蜃居。」
少年眼底的沉鬱鈍痛不知何時起悄然消散,只剩下安穩淡然,宛若破繭重生。
韓仲遠驚訝於他一夕間的蛻變,笑著問:「喲,主意變得挺快的,前兩天還要死要活,像是沒有葉詩瀾就活不下去。怎麼想通的?」
帝永寧沒有在意韓仲遠的揶揄,只是道:「仲遠,太不值了。」
韓仲遠挑眉,不解其意。
帝永寧繼續道:「這種亂世,人命什麼的都太不值了。我們若心不存惻隱,這個破廟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可是天下皆亂,誰又會在乎他們的性命?這種世道,死了誰都沒有區別。」
未等韓仲遠反應過來,他抬眼望向頭頂的枯樹,緩緩道:「五年前,我父親入南海剿滅水寇,母親追隨他而去,都沒能活著回來。」
韓仲遠一怔,安靜地聽下去。
「從那時起,我以為只要自己不習武,不捲入紛爭,不喜歡上和母親一樣出身武將世家的女子,就可以避免他們的慘劇,哪怕再無用,也可以安然一世。所以我離開晉南,以孤子之身遠遊四方,喜歡上了葉詩瀾。但是我忘記了,這是亂世,我父母亡於亂世,我卻希冀於亂世苟存,真是笑話。」
「我見過這麼多城池,走過那麼多路,卻一直對現在的世道視而不見。我邁不過的坎不是葉詩瀾,是五年前那場早就過去的戰役,是我父母的慘死。我逃避成為帝家嫡子,逃避擔起責任,其實我明白,我最不能選擇的是我出身帝家這個事實。但是我姓帝,得父母血脈,受晉南百姓的供養,我是帝家嫡子,晉南這一方土地上將來的庇佑者。我邁不過當年的坎,帝家必亡於我之手,天下亂世,晉南更無苟安之時。晉南不安,天下不安,如我一般喪盡血親者,必不會少。」
「仲遠,過去五年,我讓寧子謙取代了帝永寧的存在。」
風吹過,枯葉盤旋落下,飄在帝永寧掌心。他捏緊枯葉,重新攤開手掌,枯葉化成碎末,隨風吹散。
帝永寧垂手,看向一直沉默的韓仲遠,輕聲道:「世上從來沒有寧子謙,姑姑等我很久,帝家也等我很久了。仲遠,我該回去了。」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映在破舊的小院中。
韓仲遠卻從幾步之遙外的帝永寧眼底,瞧見了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堅毅。
帝家世子,當如是。
他前行幾步,立在帝永寧面前,立下前半世錚錚鐵血的諾言。
「帝永寧,天下安寧之路,我韓仲遠,捨命當陪!」
月上柳梢,帝盛天不知從何時起立在海蜃居二樓窗邊。
她靜靜望著自城南而來的官路,神情裡有抹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出來的緊張。
直到兩個少年的身影伴著月色在街道盡頭出現,她眼底才浮出極淺的笑意。
五年了,那個在帝家宗祠對著父母靈牌逃走的永寧,終於回來了。
第二日,莊府大婚。
莊湖甚疼幼子,莊錦一場婚事,他幾乎宴請了大半個天下的世家權貴。府第高於莊家的,自是隻會遣子弟來賀,和莊家齊平的,家主盡到。
以帝家和韓家的地位,遣個子弟或是管家來已經是給足了莊家面子了,數日之前兩府的拜帖就已經送到了莊家,可直到今日大婚的吉時將至,兩府的客人都還未登門。莊湖最是在意韓帝兩家的態度,自是心裡一直留意著兩家的來客,奈何賓客太多,葉府小姐入門的鞭炮聲已經響起,他分身乏術,不得不暫時將此事壓在心底。
新嫁娘在一陣熱熱鬧鬧的鞭炮聲中進了莊府大門,吉時將到,賓客滿座,莊湖看著喜不自勝的幼子,眼底亦是老懷大慰。他的目光落在一身新嫁衣的葉詩瀾身上,微微凝了凝。
罷了,雖是寒門,但此女也算是有才,能為莊家添些名聲,也算是能勉強配得上錦兒了。莊湖收回了眼底的利芒,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莊錦牽著繡團引著葉詩瀾一路在賓客的恭喜聲中走到了正堂,見葉詩瀾站定在莊家二老面前,他滿面笑容,朝身旁小聲喚了喚:「詩瀾。」
蓋頭下的葉詩瀾微微紅了紅臉,拉了拉手中的紅綢以示回應。莊錦心底甜蜜,臉上笑意更甚。
吉時至,一聲鑼鼓敲響,一旁的喜官頓時高呼。
「吉時……!」那「到」字尚未出口,大門前更響亮的聲音卻在此時正好傳來。
「韓家家主、帝家家主到!」
這一聲蓋過了漫天的鞭炮聲,清晰無比地傳到了大堂賓客和莊家眾人的耳裡。莊湖神色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見眾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瞬間回過神,看了一眼尚在驚怔的幼子,略一遲疑後起身親自朝門口迎去。
錯了吉時自然不妥,可韓子安和帝盛天親臨,整個天下,又有哪個世家有此榮光?
賓客齊皆起身去迎貴客,一旁的喜官到底沒把那最後一字落下聲來。
到底是自己大婚的吉時錯過了,蓋頭下的葉詩瀾心急,悄悄拉了拉紅綢。
莊錦雖然無奈,卻知道韓帝兩家得罪不得,連忙安撫道:「詩瀾,是韓帝兩家的家主到了,父親親自去迎貴客了,你且等一等。」
葉詩瀾低低「嗯」了一聲,卻不知為何,心底有些不安
莊府大門前,帝盛天和韓子安尚只走下馬車,莊湖的身影便出現了。
他快步上前,還未開口,韓子安就拱了拱手笑道:「恭喜莊城主,子安遇事耽誤,略微遲了些,還請城主勿怪。」
「哪裡哪裡,兩位家主親臨蒼城,乃是我莊家的榮光。」莊湖先朝韓子安見禮,再抬眼朝他身旁的女子望去。
這女子一身玄衣,雖慵懶淡漠,看著年歲極輕,卻氣勢驚人,猶不在韓子安之下。
莊湖壓下眼底的驚詫,笑道:「這位想來就是帝家主了,果然年少絕世,莊某久聞帝家主盛名,仍是不如今日一見啊。」
莊湖這句話倒真是說得實心實意。韓子安三十出頭才將韓家經營成北方巨擘,帝盛天比他小了足足一輪,又是個女子,她才接掌帝家三年,帝家的權勢就已不在韓家之下。
帝盛天頷首,承了莊湖的誇讚,笑道:「我在路上正巧碰到韓將軍,正巧韓將軍也是來貴府祝賀,便絮叨了幾句一起前來了。」
莊府一對新人明明就因他們誤了吉時,兩人卻絕口不提,只輕輕將此時才到的事兒不經意揭過。
不過他們兩人親至莊府已是給足了莊家臉面,莊湖哪裡還會管他們是不是遲到片刻。他滿臉笑容,連連拱手:「無妨無妨……」
莊湖和帝盛天寒暄著,正好瞧見她身後長身如玉的少年,愣了愣道:「這位是……」
以莊湖一城之主的身份,除了韓子安和帝盛天兩人,其他人倒不至於讓他紆尊相問,只是帝盛天身後立著的少年太過出挑了些,容顏俊美尚不提,一身溫潤清貴的氣韻,實在難得。
「噢,這是我那侄兒。」帝盛天擺了擺手,「永寧,過來見過莊城主。」
帝永寧一身晉衣,劍眉星目,端貴俊雅,他行上前,朝莊湖微一拱手,「永寧見過莊城主。」
「原來是帝小公子。」莊湖連忙扶起帝永寧,神色間難掩感慨。
帝盛天的能力已是這般絕世,帝家下一輩又如此出色,怕是南方往後數三十年,都是帝家一家獨大了。
莊湖顧自感慨著帝永寧的優秀,全然沒瞧見他身後跟著的管家莊泉一臉驚恐的表情。莊泉在瞧見帝永寧模樣的一瞬就欲去拉扯自家主子的衣袖,卻在帝盛天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全然不敢動彈。
身後來和韓子安、帝盛天見禮的賓客越來越多,眼見著吉時過了,莊湖招呼著韓子安和帝盛天入莊府,他身後的管家幾度欲湊近他身後說話,都被一路陪著韓子安帝盛天說話的莊湖不耐煩地推開了。
莊錦為了安撫葉詩瀾,一直在正堂內陪著,瞧見父親帶著韓帝兩家家主入堂後賓客眼底的豔羨,全然沒了剛才吉時被誤的不耐,反而臉上紅光滿面,一副甚有榮光的模樣。畢竟他的婚事能讓這兩家家主親至,傳出去能讓半個天下側目。
莊湖請韓子安和帝盛天上座於堂中一左一右的首位。
「這是小兒莊錦。」
莊湖朝一身新郎服的莊錦指了指,莊錦立馬神情激動地朝兩人見禮,待他拜了帝盛天抬首目光掃過她身後立著的少年時,莊錦神情一愣,似是想到了什麼,面上露出一抹驚怔和不敢置信。
他的目光凝在了帝永寧身上,「你、你……」
「那是帝家的小公子。」莊湖見兒子一副見了鬼的表情,神色一沉連忙道。
莊湖很是丟臉,即便帝永寧不凡,自家兒子這副表情也太沒出息些。
「帝賢弟。」在莊湖的呵斥下,莊錦總算恢復了一些常態,他試探著朝帝永寧的方向拱拱手,帶著不易察覺的討好和恐懼。
帝永寧彷彿沒有瞧見他的失態,溫和地點了點頭,手微抬回禮,禮儀十分地到位。
見帝永寧這麼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莊錦心底稍稍安了心。
這倒不怪莊錦失態,這個帝家少主帝永寧,竟和那個與詩瀾有婚約的寧子謙長得如此相似,他自然會恐慌。他雖沒有見過寧子謙,但葉家對於此人的畫像他是見過的。
不過一定是他杞人憂天,落魄書生寧子謙和帝家少主帝永寧一個貴不可言一個若地底之泥,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呢?一定只是長得像罷了。他穩了穩心神,朝帝永寧尷尬地笑了笑,迴轉了身。
不只是莊錦,一旁送親的葉叢在帝永寧進大堂的那一瞬便慘白了臉色,他不比莊錦從未和寧子謙見過,他在葉家曾和寧子謙同處過三個月,在看到帝永寧之時他便知道面前這少年就是寧子謙。
葉叢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驚訝,隨之便是巨大的恐懼和懊悔。
想起葉家不僅因為莊家棄了帝家的婚事,還曾在葉府前毒打於他,密密麻麻的冷汗沁上了葉叢的額頭。
紅蓋頭下的葉詩瀾似是察覺到一絲不尋常,輕輕拉了拉紅綢,莊錦回過神,看著面前的心上人,咬了咬牙,暗想一定是自己猜錯了。今日賓客滿至,無論如何,這婚禮還是要繼續下去。
莊湖能固守蒼城多年,自然城府不比常人,莊錦和葉叢的神色騙不過他。一看這二人的表情他便知道他們怕是認識帝家少主,不僅認識,這副神色顯然還有過節。莊湖臉色一沉,凝著目光在葉叢、莊錦和帝永寧身上拂過,心底陡然生出一個極為荒唐的念頭。
不可能吧,正當他猶疑之時,終於尋著空隙湊到他身邊的莊泉顫抖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不知莊泉說了什麼,莊湖眼底神色幾變,猛地抬頭朝帝永寧望去,卻撞上了一雙似笑非笑又清冷淡漠的墨瞳。
難怪帝家家主會親臨蒼城,難怪她道賀而來卻又誤了吉時,帝永寧竟然就是和葉詩瀾定親的那個落魄書生寧子謙!
剛才他還感慨帝家家主堪堪少年便權勢通天,如今這權勢落在莊家身上,他一時之間猶若千鈞壓身。
他怎麼會想到自個兒兒子隨便瞧上的寒門小戶之女,竟然牽扯出了帝家的少主!
寧子謙上葉家門討公道被打他是知道的,葉家燒燬婚書他也是知道的,同意莊錦動用莊家人手搜尋寧子謙他也是知道的。
莊湖臉色異常難看,以帝盛天的能耐,莊家和葉家對寧子謙做過的這些事,她豈有不知道之理?
那她今日來莊家,到底意欲為何?更重要的事,她是和韓子安一起來的莊家。莊家隨便惹上一家都是以卵擊石,若是這兩家同時對莊家生了嫌隙……
莊湖簡直坐立難安,一旁的喜官小聲地提醒了兩句「吉時」到,卻被莊湖的臉色駭住,不敢再說話。
堂中的賓客似是也察覺到了異樣,他們的目光在莊湖和韓帝兩家家主身上掃過,眼底露出狐疑之色來。
兩方不知為何都一時靜了聲,他們倒也不好開口。
「爹!」莊錦一聲不安又惶恐的呼聲終於讓莊湖回過了神,他望著惴惴不安臉色蒼白的幼子,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上座,行到了帝盛天面前。
「帝家主。」莊湖沉聲開口,一揖到底,「犬子無知,闖下大禍,還望帝家主大人大量,不和豎子一般計較。」
莊湖是一城之主,又比帝盛天年長几十歲,他這一禮不可謂不重。堂中賓客見到這情景面上俱是驚訝,但瞧著韓子安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樣,心想難怪帝盛天親臨,原來是莊家小公子得罪人了。只是帝盛天遠在晉南,莊家一個末流的幼子,又是如何能得罪上這個南方巨擘?
莊錦看著父親向帝盛天折節請罪,母親又一副驚恐的模樣,頓時臉色便紅了,也不知是羞的還是嚇的。他想伸手把父親拉回,卻又不敢自己對上帝家,還是縮回了手。
蓋頭下的葉詩瀾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幾次想掀開蓋頭,到底怕不吉利,沒敢這麼做。
帝永寧立在帝盛天身後,看著莊錦膽小不堪的模樣,他的目光在戰戰兢兢的葉詩瀾身上落了落,終於斂了眼底最後一絲情緒。
帝盛天始終沒有出聲,她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似是沒看到面前彎腰請求的莊湖一般。
「莊城主,我和姑姑今日只是為三公子賀婚而來,並無他意。」帝盛天身後立著的少年走出來,一把抬起莊湖的手,溫聲道。
帝永寧的聲音在正堂響起的一瞬,立在莊錦旁的葉詩瀾猛地一抖,驚惶地扯落了頭上的紅蓋頭朝帝永寧的方向望去。
少年如玉,端方貴雅,一身晉衣,翩翩濁世,哪裡還是當初那個落魄學子的模樣。
葉詩瀾滿眼的不可置信,嬌俏的面容血色全無,握著紅蓋頭的手一抖,整個人身體一軟差點跌落在地,還好莊錦在她身側拉了她一把。
葉詩瀾迎上莊錦複雜又隱約憤怒的目光,心底一跳哆嗦地避了過去。
到底只是寒門小戶出生的女子,即便有幾分聰慧,在這種場面下也是無措而驚惶。
瞧見新娘和新郎的反應,堂中賓客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紛紛猜測這新娘子只怕是和帝家的少主有幾分不淺的舊誼,只是葉家小姐棄帝家擇莊家,這也太沒道理了些。
「永寧,既然是道賀,那賀禮你可備下了?」恰在這時,帝盛天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
帝永寧頷首,剛欲開口。韓仲遠不知從哪一個躥身抱著兩個錦盒跑了出來,他笑眯眯的,露出兩個虎牙,「備了備了,帝家主,我和永寧早就把賀禮備好了。」
韓仲遠生得極像韓子安,又穿得一身富貴,眾人自然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跑到帝永寧身旁,兩個錦盒在他手中轉了轉,甚是靈巧。
韓仲遠朝著莊錦和葉詩瀾的方向開啟第一個錦盒,「新郎官,這是咱們的第一份賀禮。」
錦盒開啟,一張被燒得只剩小半的宣紙靜靜躺在裡面。
雖然其中的內容都已瞧不清,但偏偏紙上婚書二字和寧子謙的落款尚在。
帝家少主帝永寧,字子謙,這在天下豪門中,並不是個秘密。
一場婚約,當初是帝永寧親自所求,如今也是他在天下人面前親自退回。
堂中賓客瞧了那婚書上的落款,對望幾眼後猜出了這樁事的來龍去脈。看來帝家少主曾經隱去身份和這葉家小姐定了親,可葉家不識龍珠,在攀上莊家後將原本和寧子謙的婚事給毀了。
瞧帝家主今日的氣勢,怕是莊家和葉家在悔婚之時很是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莊錦和葉詩瀾瞧見盒中的東西,臉色更是難堪,卻又不敢言。那葉詩瀾望著帝永寧,惶恐中透著幾分悽苦和楚楚可憐。
韓仲遠可是在葉家閨樓下見識過這葉家小姐嫌貧愛富的本事的,見她露出這副樣子,不屑地哼了一聲,「這第二份禮物嘛,聽說葉小姐愛詩詞歌賦,我們家永寧也喜歡,今日來得匆忙,只備了永寧幾首詩賦,權當賀禮了。」
韓仲遠聲音剛起,葉詩瀾臉色便白了。為了嫁入莊家,她把帝永寧留在葉府的詩詞全都據為己有,自己抄錄了遣人悄悄流傳出去,博了個才名才讓莊湖同意兩家的婚事,如果莊家知道這些,莊湖絕對不會允許莊錦娶自己。欺辱了帝家,如今再得罪莊家,她和葉家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緊緊盯著那少年的手,見那第二個錦盒在他手中緩緩開啟,葉詩瀾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突然,一雙手伸出,將韓仲遠手中半開的錦盒合住。
「拙作淺薄,贈予一對新人做賀禮便是,不必拿出觀賞了。」帝永寧溫聲道。
韓仲遠一愣,朝帝永寧看去,卻見少年眼底通達而溫和。他撇撇嘴,點點頭,沒有繼續為難那已經快嚇得暈過去的新娘子。
「好吧。」韓仲遠朝莊湖伸了伸手裡的錦盒,「莊城主,這賀禮……」
「還不快收下小公子的貴禮。」莊湖朝一旁的管家招手,莊泉連忙上前接過。
「好了,賀禮也送了,不耽誤你們的吉時了。」帝盛天笑了笑,看向莊湖,「莊城主,還是儘快讓兩位新人完禮吧。」
莊湖神色一頓,經歷了這麼一場荒唐事,他哪裡還願意讓葉詩瀾進莊家的大門。他寧願今日棄了這樁婚事,也不想讓天下人知道他莊家得罪了帝家,可帝盛天分明是不肯給他這個求和的機會。
莊湖嘆了口氣,回到上座,無力地擺擺手,「行禮吧。」
鑼鼓聲重新敲起,一對新人在喜官的呼聲中完禮,大堂內卻不見歡聲笑語,整個過程只有尷尬的沉默。
由始至終,帝永寧再也未將目光放在葉詩瀾身上過。
少年時的一腔情意,終於成了一場往事。
蒼城外的官道上,韓帝兩家的車隊離了蒼城已有數里。
韓仲遠坐在馬上,嘴裡銜著根野草,晃晃悠悠地瞅著一旁的帝永寧。
「那第二份賀禮,你為什麼不讓我開啟啊,葉家的那個小丫頭偷了你的詩詞和名聲,你真能嚥下這口氣。」
帝永寧拍了拍韓仲遠的額頭,笑了笑,「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本來就不重要。」
他目光悠遠,長長嘆了口氣,「況且那日,她亦對我手下留了情。我又何必將事做絕,置她於死地呢?」
兩人當初在葉家閨樓下,葉詩瀾雖然毀了婚事,但到底沒有對寧子謙做絕。
韓仲遠哼了哼,擺擺手,「你呀,一副菩薩心腸,將來掌了帝家可怎麼辦喲!」
「不是有你嗎?」帝永寧伸出手,隔著馬一把攏上韓仲遠的肩,「有你這個兄弟在,天下誰還敢欺我?」
「那是!」韓仲遠意氣風發,眼底亮得快冒出光來,「有我在,誰也欺負不到你!將來這天下就是咱們兩兄弟的!對了,以後咱們可要結兒女親家啊,最好我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將來把你們帝家整個兒當嫁妝帶過來,哈哈哈哈哈!」
少年們的聲音神采飛揚,穿透長長的車隊落在了隊尾的韓子安和帝盛天耳裡。
他們望著遠處的子侄,極有默契地對望一眼,笑了起來。
「千里送君,終須一別。我們一居南,一定北,該道別了。」帝盛天朝韓子安抱了抱拳,笑道。
韓子安眼底不無遺憾,卻也是灑脫,「此去晉南路途遙遠,帝家主保重。」
「盛天。」帝盛天突然開口,朝兩個少年的方向挑挑眉,「他們倆都成了兄弟,韓將軍就不用如此見外了。」
韓子安一愣,隨即大笑,「好,盛天如此灑脫,為兄也就不見外了。日後有機會,定再與盛天切磋武藝,品茶論天下!」
帝盛天頷首,一提韁繩,「就此告辭,子安兄保重!」
她身下駿馬長嘶,毫不扭捏地轉身朝南方而去。
帝永寧見帝盛天離去,亦急急地朝韓仲遠打了個招呼,跟著帝盛天離去了。
韓仲遠飛揚的聲音念念不捨地響起。
「永寧!明年上元節,你可要來北安城看我啊!我等著你!」
夕陽下,帝永寧用力地揮著手回答。
誰都不知道將來會發生的事,可少年們這時候的情誼,是真的。
這一幕定格在歲月裡,幾十年後還能拿來懷念的,卻只剩下帝盛天一人。
蒼山之巔,韓子安墓前的酒罈撒了一地,帝盛天收回遙遠而追憶的目光,突然抽出腰間長劍拔地而起。
一場劍舞,滿山楓葉盡起。
大宗師之劍,世間極致。
卻唯有那座清冷的墓碑看得見。
最後一劍,山巒盡裂,百獸爭鳴。整個蒼山之頂被一劍斬開,朝著山澗中的峽谷落去。
轟然巨響,碎石脫落,山頂不斷沉下,帝盛天卻神態自若,她收回長劍重新回到韓子安墓旁靠著,拾起尚未喝完的最後一罈酒,輕笑。
「所有的事,我都做完了。子安,我可以來見你了。」
恍惚中,大靖太祖一身晉衣向她走來,仿若曾是當年蒼城裡一眼相望的模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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