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事都過去了,好的也罷壞的也罷,都過去了,這些話老將軍聽見了,你走吧,好好回王城照料連老夫人吧。」君玄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阿玄。」連瀾清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莫名的沉痛,「秦景已死,你我婚約已盡,我耽誤了你半生,尋個好人家,嫁了吧。」
他來軍獻城,除了在施元朗墓前說出當年隱情,便是為了對君玄說這句話。
墓園裡因為連瀾清的這句話陡然安靜下來,君玄回過頭看向墓前的青年,不知為何,望著那雙眼,她突然有些晃神,想起了很多事來。
十來歲的兩小無猜,少年時的並肩作戰,情竇初開的終生相許,叛國叛家的怨憤仇恨,相還一命的生離死別。
她這一生,所有喜怒哀樂,全是面前這個人給予。
「說完了嗎?」君玄突然看向連瀾清開口道。
連瀾清瞧見她眼底的怒意,不再出聲。
君玄走到碑前,彎下身重新拿起了茶壺,她把給施元朗帶來的溫茶分了三杯出來,一杯遞到施元朗碑前,一杯執手推向連瀾清的方向,一杯握在了自己手裡。
這一幕,恍若當年施家帥府,老元帥教導兩人兵法時的情景。
「你欠我的,當年五里亭一劍已經還了。今日在這裡,沒有北秦統帥連瀾清,也沒有君家家主。」君玄望了一眼石碑,又看向連瀾清,「你是秦景,我是君玄。」
連瀾清眼底現出複雜之色,卻終是接過了她手中的茶杯。
「秦景,今日有一樁事我要問你,你如實作答即可。」見連瀾清接了杯,君玄正色道。
連瀾清神色一怔,還未回過神,君玄的聲音已經響起。
「秦景,我們當初許下婚約,時至今日,你可還願意對我踐行當日在施老將軍和我父親面前許下的承諾。」
連瀾清猛地抬頭,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阿玄!」
君玄對連瀾清的震驚恍若未見,仍沉聲開口:「我君家兒女,從不行婆媽之事,我當年恨你叛國叛家、一心殺你是真,今日要嫁你為妻也是真。秦景,我這輩子就問你這麼一次。」君玄看向連瀾清,眼神真摯堅定,沒有一絲動搖。
「我十五歲和你定下白頭之約,今日,你可願意在施老將軍墓前履行承諾娶我為妻,如果你願意,飲下這杯茶,我君玄便是你秦景的妻子。」
君玄墨黑的瞳中宛若生出一團烈火,連瀾清看著她,發現自己哽咽難言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一世他連死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許久,他嘶啞的聲音才在墓園裡響起。
「當年五里亭裡,我瀕死之際,唯覺此生遺憾便是未能正式娶你為妻。阿玄,能遇你知你愛你,是我秦景這輩子最大的福分!」
他話音落定,一口飲盡杯中茶,把君玄抱在了懷裡。八尺男兒,鐵血統帥,竟紅了眼眶,就連抱住君玄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君玄顫抖著把手中的茶飲盡,她望著施老將軍的墓碑,淚如雨下。
老將軍,我和秦景這一生永遠都做不到當年您期許的琴瑟和鳴白頭到老了,但能在您墓前結為夫婦,也算是圓了此生之諾。
君玄緩緩推開連瀾清,把拇指上的扳指拿下來放在連瀾清掌間。
「這是我君家印信,算是我的嫁妝,你收著,留個念想,等將來時候到了,送還君家吧。」
連瀾清明白君玄話裡的深意,他從挽袖中拿出一把鐵匕首遞到君玄面前,「阿玄,這不是連家的東西,是我當年在軍獻城的時候自己打造的。」
君玄點了點頭,接過鐵匕首。她看了連瀾清一眼,後退一步。
「我們之間,所有的事都了了。」
「是。」連瀾清握緊掌心的扳指,「所有的事都了了。」
恩怨情仇,愛恨糾葛,全都了了。
「你雙手沾滿了這座城的鮮血,今日之後,別再來了。」
「我們這輩子,不必再見了。」
「我會好好的,你保重。」
君玄轉身,一步步往墓園外走。
「如果有來生……」她腳步微頓,似是回望向連瀾清的方向,又似是望向更遙遠的地方,「我願為你之妻,你記得早些找到我。」
君玄的聲音消散在園中,卻永遠留在了連瀾清心底。
他望著君玄的背影,看著她一點點消失在眼前。
那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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