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2 第一百章

洛銘西輕笑出聲,終於收起了他那副玩笑世間的模樣,看著帝梓元認真道:「但是我答應你,也一定不輕易放棄我這條命。」

「走吧,我們上山。」不待帝梓元再言,洛銘西伸了個懶腰,朝一旁橋下船上羞羞怯怯望著他的小娘子們拋了個媚眼,朝泰山的方向走去,「趁著時辰尚早把老和尚從洞裡給鬧出來。他年紀也大了,太晚了怕他老人家會火得跟咱們跳腳。」

「他敢?」帝梓元嘟囔著跟上洛銘西的腳步,「要是他沒辦法,看我不揪光他的鬍子!」

泰山後崖,滿是垂針的松樹下。穿著一身舊袍子的老和尚正盤腿坐在山石上,他抱著酒罈捨不得撒手,飲得不亦樂乎。

任誰都想不到這個邋里邋遢不修邊幅嗜酒如命的老和尚,就是天佑大陸百年來武道的第一人,泰山國寺的淨玄國師。

「我還以為你們帝家的事了了,你也就浪跡四海去了,想不到老和尚有生之年還能再瞧見你這個女娃娃啊!」

淨玄左邊不遠處,帝盛天一身白衣靠在松樹下,手裡握著個酒壺。

淨玄已經一百歲了,當年帝盛天初入泰山和淨玄切磋武道時不過才十八歲,在淨玄面前,帝盛天這個世人眼中的開國元勳武道宗師確實只是個女娃娃。

「帝家的冤是了了,帝家的恩還沒有報。景東宋家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老和尚,接著!」帝盛天把手中的酒壺朝淨玄扔來,淨玄忙不迭接著,生怕灑掉了一滴。

要不是帝盛天身上的這罈子酒酒味甚是勾人,他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就被引出了閉關的山洞來。

「叫喚誰呢?跟你家那小丫頭一樣不尊重老人家!」淨玄輕手輕腳放下懷裡的酒罈,把帝盛天扔來的女兒紅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臉享受,眼都眯成了一條縫,「不過也就只有你們兩個最合老和尚我的心意,每次見老和尚我都帶酒來。」

淨玄笑眯眯的,「說吧,連你都來了,這回又是什麼事兒?」

「晉南洛家長子銘西,自小便有寒症,前日梓元遣人送信,怕是他已經熬到了大限之時。」

淨玄一愣,「是他啊……」他搖了搖頭,戀戀不捨地把酒罈放下,「老和尚怕是無福享用你這罈女兒紅咯!」

「大師!」帝盛天難得端正了神色,「此子於我帝家有大恩,還望大師……」

「我知道。」淨玄擺手道,「十七年前就是這小子送你家丫頭來泰山求的醫拜的師。這孩子性子執拗,在寺外抱著帝丫頭跪了三天三夜才被松石帶到後山來見我……」

見帝盛天皺起眉,淨玄連忙道:「你可別給我臉色,老和尚我到底也有一百來歲了,天天也就是在這山洞裡熬日子,總不能來個人求醫松石就給帶到我的洞裡來吧。你家那女娃娃只是寒風入體,休養大半個月便活蹦亂跳了,我見她天資聰穎,帝家又只剩她這麼一根獨苗,便收了她做弟子,也算是還了當年你送我那些好酒的情誼了。只是那洛家的小子……」

淨玄臉上很是有些遺憾,「當初我便瞧出他身有寒症,你家丫頭在泰山習武的那些日子,我幫他調理過身體,本來是有些起色的,只要他在泰山待滿三年,靜心修行我的混元心法,這寒症未必沒有治好的可能。可惜啊……」淨玄看向帝梓元,「才一個月他就執意下山,不肯留在泰山治病。那時我便告誡過他,若是少年之時他身上的病不斷根,以後想要再治便麻煩了,一旦寒氣入心便無藥可醫,就只能熬日子了。這些年我聽聞他入了大靖朝堂,更是官拜宰相,怕是耗損心力更甚,這身體……」

淨玄沒有再說下去,帝盛天沉著眼,瞳中難得有些波動。

當年她重傷隱跡在海外休養,帝家滿門被屠,梓元又只是個八歲的孩子,若不是洛家和洛銘西暗地裡護住帝家的勢力,又何來帝梓元十年後的成王之師。洛銘西當年執意下山,亦是為了帝家。

「老和尚,你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淨玄搖搖頭,「哎,時也命也,我畢竟只是修武道,而非醫道。當年他或許還有一絲生機,如今太遲了,就算是我,能續三個月命也已經是極限了。」

國寺鐘聲響起,山巔突然狂風大作,驚得飛禽躍空。兩人望著山中石階上緩緩走上來的一行人,悄然嘆了口氣。

「如果北秦的那個老頑固還在,或許洛家小子還有一線希望,可惜……」淨玄摸了摸鬍子,難得有些傷懷。

世間武道能和他比肩的,不過淨善和帝盛天兩人,帝盛天出世得晚,他和北秦的那個臭鼻子老道年輕時誰也不服誰,互懟了幾十年。想不到最後他一個北秦國師竟然用命換了大靖太子的一雙眼睛,還真是造化弄人。

「他那一身醫術曠古爍今,要是失傳了,也是可惜。」淨玄喃喃了兩句,默不作聲撕開了帝盛天帶來的女兒紅,灌了一口進嘴裡,「反正你帶也帶來了,老和尚我救得活救不活,有你們這一老一小兩個帝家女娃娃在,三個月的命肯定是要給這小子續的,又要浪費我好不容易存起來的真力,哎,你們年輕人啊,就是喜歡欺負我這個老人家,這女兒紅啊,我不喝白不喝。」

淨玄碎碎唸的聲音消逝在泰山之頂,並沒有隨著風傳到石階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帝梓元和洛銘西耳裡。

帝梓元望了一眼不遠處尚有光亮的山頂,替洛銘西提了提披肩,「銘西,就快到了。」

洛銘西點點頭,抬頭望了一眼山頂。黑夜裡,帝梓元沒有瞧見他臉上的神色和一瞬間的晃神。

「你若是不留下養病,最多不過三十便會寒氣入心暴病而亡。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十七年前,淨玄蹲在泰山之巔抱著酒罈子警告他。

他記得他只回了一句話。

「帝家的冤屈和梓元,比我的命更重。多謝前輩,就此告辭。」

他起身而去,此後十七年,再未回過頭。

如今他回來,不過是因為他這一生,縱死,亦再無憾。

帝梓元的背影在他眼前緩緩化成了當年的那個小小女童。

那一年,他抱著尚是稚童的帝梓元攀爬在這泰山的石階上,為的也是一場活命。

兜兜轉轉,十七載歲月,仿若一個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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