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我以為你戰死在北秦,日夜操勞政事麻痺自己,卻沒有察覺到他的身體早就耗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帝梓元的聲音沉重而悔恨,「要不是他這次突然昏倒,我就連……」他的心思也從來不知道。
帝梓元收了聲,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露出一抹脆弱。也只有在韓燁面前她才會表露出自己真實的情緒,洛銘西是她最親最重的兄長,他若是因為她早逝,她這輩子,如何坦然嫁給韓燁,又怎麼可能毫無愧疚地踩著洛家的犧牲位極天下。
「梓元,銘西向來性子隱忍,他不想讓你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是怕你擔心。」
「我知道,從小到大,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韓燁……」帝梓元突然喚了韓燁一聲。
韓燁心底一緊,看向帝梓元。
「下個月……」帝梓元頓了頓,終於還是開了口,「我們的大婚,不能如期舉行了。」
上書房內因為帝梓元的這句話一陣安靜。守在書房外的吉利打了個哆嗦,不敢望上書房裡韓燁的臉色。
哪怕韓燁明白帝梓元的決定是因為洛銘西病重,但他心底仍舊生出了無法言喻的失望和遺憾。
不是因為嫉妒洛銘西,而是……足足十七年,他等了十七年,下個月他終於可以讓梓元成為他的皇后,為兩家十數年的糾葛畫上最完滿的一筆,可這一切卻要在畢生心願即將達到時又戛然而止。
可那是洛銘西,一個為了梓元為了帝家更甚於他的人。
他無法抹殺,也不能抹殺那個人為梓元所做的一切。
韓燁長嘆一口氣,緩緩開口:「你與銘西自幼一起長大,情誼深厚,延遲婚事,也是應當,梓元,我尊重你的決定。宮裡的千年人參只能保他一個月的命,你打算怎麼辦?」
梓元既然提出延遲婚事,就自然不會留在京中陪洛銘西耗盡最後一個月的時間和希望。
「入宮之前我已經讓人給帝府傳信,讓帝家暗衛把銘西病危的訊息傳給姑祖母了,明日等我處理好帝府的事,就帶銘西去泰山見師父。希望姑祖母和師父能有辦法救他。」
天下大宗師只剩下泰山國寺的淨玄大師和帝盛天兩人,若是北秦的淨善國師還活著,洛銘西或許活下來的機會會更大,可惜淨善當初為了北秦用自己的命換了韓燁一條命,三國聖手自此隕落。
「淨善國師有個弟子叫靈兆,他雖然醫術不及其師,但卻盡承淨善的救人秘法,他曾在北秦照料我三年,秉性純厚,不會顧慮銘西大靖相爺的身份。但北秦歸順後他便雲遊天下去了,我立刻讓人去尋他,讓他入泰山為銘西診治。」
「恩。」帝梓元頷首,「燼言馬上就從西北迴來了,有他在,北秦皇室和軍隊安置的事你也可以省些心。」
「朝堂的事你就不必擔心了,有魏相和五皇弟幫我,出不了事。明日我便頒下聖旨,言北秦剛剛歸順,正值多事之秋,你授天之命巡視西北,婚事一應延遲。」
「好。」
帝梓元點頭,她是韓燁昭告天下的東宮之主,銘西是大靖國相,哪怕兩人並無私情,也不能讓朝臣和百姓知道她推遲國婚遠離京城是為了給銘西治病。
她雖心懷坦蕩,可亦要顧及皇族和韓燁的顏面。
「我回帝府準備,明日便啟程去泰山。」帝梓元起身,朝上書房外走去。
「梓元!」
她行到門邊時,韓燁的聲音響起,帝梓元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何時會回來?」
由始至終,帝梓元都沒有對韓燁許下回來的承諾,因為儘管他們做了所有安排和努力,兩個人卻明白有一件事是他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那就是保住洛銘西的性命。
吉利早就把洛府那個侍女的話傳回了宮,韓燁一直明白洛銘西對梓元不是兄長之情,但洛銘西君子仁風,從不越雷池一步,就連韓燁對他所做的一切都心生敬意和感激,更遑論和他一起長大的帝梓元。
他們在晉南相依為命走過的十年歲月,亦是韓燁永遠抹不去的存在。
洛銘西若活著,帝梓元尚有歸期,可洛銘西若是死了,在知道了洛銘西對她付出的一切和心意後,帝梓元還會回帝都嫁給他做韓家的皇后嗎?
她不會。所以韓燁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他們這一生,已是如此艱難,到最後,還是勝不了天意嗎?
「韓燁,我從來不信天命。」帝梓元沉默許久,突然開口。
她望向帝都的天空,春雨漸息,朗朗晴日,彩虹擢空。
「曾經不信,將來也不信。」
她說完,走出了上書房,卻由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帝梓元的身影在韓燁眼中遠去,伴著這座古老而空寂的皇宮裡響起的鐘聲一點點消失,直至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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