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昇平、繁盛和樂的大靖帝都,就是韓燁為帝梓元準備的生辰禮。
這是他親手為她奉上的大靖天下。
韓燁笑著拿過兩隻兔燈籠在手上把玩,耳朵罕見地紅了紅,他低低咳嗽一聲,含糊道:「你喜歡就好。過些時日燼言就回來了,明年你生辰的時候朝堂想必更穩定些了,到時候我帶你去鹿山別宮看雪景。」
韓燁眼底帶著暖暖的希冀和愉悅的願景,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嘴角彎成了新月的弧度。
「嗯,好啊。韓燁,你還記得那一年我們去江南賑災嗎?」帝梓元望著城牆下的皇城,突然開口。
「當然記得,安樂寨主大顯神威,聰慧睿智,把整個江南河道的貪官汙吏全都砍了腦袋,從此江南水患得解,去年我去江南巡查,還有百姓的家裡擺著你的長生位,日日為你祈福呢!」
帝梓元聽得高興,卻道:「那你可還記得你曾經允諾過我將來會為我做一件事?」
韓燁一怔,想起來是有這麼個事兒。當年在江南賑災,多虧帝梓元拿出了賬簿和名冊,才找到涉案的官員,肅清了江南河道。這麼些年過去,在兩人驚心動魄的生離死別裡,這件事微小得幾乎化成了塵埃,若不是帝梓元今天提起,韓燁都不記得當年曾經給帝梓元許下過這個承諾。
「你想讓我做什麼?」韓燁笑著問。這兩年兩人私下相處時她的性子越發和幼時剛入京城的張揚霸道相似,也不知道她留了這麼個願景這些年,今年生辰要怎麼用?
帝梓元卻沒有馬上回答她,她以一種格外溫和的目光在皇城頂端逡巡而過,而後轉頭看向韓燁,緩緩地解開了一直披在身上的雪白斗篷。
「韓燁,你為帝吧。」
不長,帝梓元的請求,只有六個字。
可韓燁卻在這句話落耳的瞬間猛地怔住,然後不可思議地抬首朝帝梓元看去。只這麼一眼,他眼底卻拂過難以掩飾的震撼。
雪白的斗篷落在地上,帝梓元一身大紅晉衣,眉眼瑰麗,她就這麼柔軟地望著他,一頭半白的及腰長髮,肩以下,已盡數斷去。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居然將一頭長髮就這麼剪斷了。
微風在帝梓元身上拂過,捲起烏黑而柔軟的短髮,挑起了這些年他在她身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朝氣和希望。
「為什麼?」韓燁伸手,似乎想觸一觸她的頭髮,卻又停在半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動容。
他在問她為何剪去一頭長髮,這在雲夏大陸,幾乎是悖逆父母大逆不道的事。
「我還是個年輕的大姑娘呢,成日里活得滋滋潤潤的,沒事頂頭白髮做什麼,往後嚇著我們家小安樂了可怎麼辦。放心,我父親和母親慣來疼我,將來去見他們了,頂多罵我兩句,不妨事兒。」
「我若為帝,你會被圈在那個小小的皇宮裡,你也願意?」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後宮不得干政的旨意是太祖定下的,如今他老人家都駕崩這麼些年了,你繼位後改一改不就是了。難道還真有朝臣敢拿這些芝麻大點的事不要腦袋了來為難咱們?」
「為什麼?」韓燁再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驚人。
他在問她為什麼讓他為帝。其實兩個人心底明白,所有的這些都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託詞,韓燁這些年一直沉在心間不敢去問的其實是這一句。
梓元,你還想讓帝家稱帝嗎?若是有一日天下和我必須做出抉擇,你會選擇我嗎?
「梓元,你在晉南蟄伏努力了十年,這七年以整個帝家之力打造了一個乾坤盛世,沒有你,沒有帝家,就沒有現在的大靖。讓帝家稱帝是你所有的夢想和期許,為什麼要放棄?」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的,帝位和你,我選擇的是你。」
帝梓元沉默下來,在韓燁的相問下,她的眼神依舊清澈而堅定。許久,她轉眼望向璀璨的城中燈火,靜靜開口。
「曾經是。」她的神情像是陷入了一種極其遙遠的追憶中。「我八歲之前不知世事,是大靖最尊貴的世族小姐,所有人都說總有一天我會成為東宮太子妃、未來的國母。我討厭我的命運一出生就被註定,卻又無法擺脫因為出身而揹負的責任,所以我從小就忤逆父親,他想讓我學的我全都不願,反而自小跟著銘西出入軍營,那時候我想,若是京城的皇帝知道我是個不學無術的粗鄙小姐,是不是我就不會嫁入東宮了。很可笑,是不是,我根本不知道皇室要娶的不是帝梓元,而是帝家的權勢和威望,還有父親手中的兵權。直到八歲那年我被先帝召入京城,那時我才真正明白除非我死,或是帝家傾頹,否則我永遠只能是皇家的太子妃。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帝梓元的聲音頓了頓,「原來帝家真的會倒,甚至不需要經年累月,百年氏族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這麼悄無聲息滅絕了。我這個帝家最不學無術的小姐,成了帝家唯一活著的人。那個時候我是惶恐又絕望,因為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扛不下,我從來沒有那麼憎恨過自己的弱小和不堪。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人死了就什麼都不會想了。可我活著……」她頓了頓,以一種格外悠長的神情又重複了一遍,「可我還活著。」
「我活著,帝家就活著。我活著,帝家和帝家軍的冤屈就要明明白白地大白於天下。我活著,韓家就必須拿帝位來平息整個晉南的怒火。韓燁,這曾經是我活著的所有意義。所以我做大靖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女土匪,我入主朝堂,我花了十年時間一步步揭開了當年帝家蒙冤的真相,只差最後一步……」帝梓元閉上眼,「只要從嘉寧帝手中把帝位奪回來,我就做到了所有對自己的承諾。我以為,這就是我畢生所願,是我一生必須要完成的事。」
帝梓元的聲音忽而沉寂下來,她仍然閉著眼,唯有呼嘯而過的細風伴著她被捲起的斷髮。
「可是你在雲景山上跳下去那一日,我突然問我自己,如果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是會選擇那個一世讓人蒼涼而孤寂的帝位,還是會選擇讓你活著。」
韓燁的眼神晶亮得嚇人,他緊緊地幾乎是不放過一絲縫隙地望著帝梓元。
「雲景山一役前我不知道答案。」帝梓元突然睜開眼,她轉頭朝韓燁看去,墨色的瞳孔裡盛出海一樣深情,「雲景山一役之後我才知道,帝位是我一個人想要活下去的執念,而不是帝家和晉南的執著。真正的帝皇並不是要坐在那把世間至高的龍椅上俯覽眾生,而是像你一樣,願意為蒼生和百姓捨去所有,你一直在說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帝梓元輕輕搖頭,目光睿智而欣然,「其實不止是因為我,你也是為了大靖百姓的安寧。從你願意放棄皇位、止住戰亂在雲景山上跳下去的那一刻開始,你才是這個王朝真正的皇者。」
「韓燁,此生有你為伴,是我帝梓元大幸。」
「仇怨和寬恕,天下和所愛,我都選擇你。」
「我帝梓元八歲那年曾經喜歡過青澀而懵懂的大靖太子,但我這一世,都會愛著那個名喚韓燁的大靖帝王。這一句,你永遠都要記住。」
帝梓元一句落音,恰在此時皇城內焰火齊燃,點亮了整個夜空,像是璀璨而瑰麗的天幕在天階盡頭甦醒。
這才是韓燁真正為帝梓元準備的生辰禮。
帝梓元盛然的笑容和漫天的焰火一起落在韓燁眼底。
十七年紛繁而交錯的時光像是化入了銀河的塵埃裡,在他們身上再也不復。
「我聽見了,梓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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