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北秦降我大靖,交出最後五城和王城的統轄權,北秦境內的所有士兵和百姓我一個都不會坑殺。」
韓燁神情一怔,有些意外。當年北秦三十萬鐵騎入境,大破軍獻城,又攻破潼關,被坑殺的大靖百姓和將士上十萬計,施家上下和安寧一起戰死,這是一筆根本抹殺不了的血仇。這次施諍言發兵北秦,雖沒有坑殺北秦的百姓,但對北秦計程車兵卻沒有手軟,頒下軍令不招降,一路殺到了漠北以南。這幾乎是整個大靖的復仇,所以韓燁和帝梓元亦保持了沉默。更何況他們比常人更清楚,一個國家只要還有軍隊和皇族在,便有著復朝的隱患。將北秦鐵騎盡數誅殺,才是真真正正的滅亡北秦。
如今北秦百姓尚有數十萬,將士亦有五萬之眾,莫霜想保住的,就是這些人的命。
「至於北秦皇族,我會給他們王侯的封號和一道丹書鐵券,爵位是世襲罔替,只要大靖不亡,他們也沒有犯下叛國謀逆的死罪,以後的帝君便不可隨意誅殺他們。」
韓燁皺眉,這對求降的北秦而言太優渥了,同時留下皇族和士兵,難保數年之後北秦遺族不會揭竿而起,重新立朝。莫霜都不敢在國書裡提出這些條件,便是知道大靖朝堂眾臣不會答應這麼荒謬的懇求。
「梓元,朝臣不會答應的。」韓燁搖頭。
「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會答應,下午我去了右相和老明王府上,幾位握著兵權的勳貴那也走了一遭,你聽我說完。」帝梓元施施然抿了口溫茶,眸中乾坤在握,「北秦的百姓我不會誅殺,但是所有北秦子民從此以後必須去國姓,融入我大靖的百姓中,他們不能再留在故土。我會讓戶部清點北秦氏族和人口,嚴令他們在一年之內舉族分散搬遷至大靖的三十六郡。至於北秦的將士,兵部會擬出章程,將他們調入和東騫相鄰的邊塞軍和晉南的守軍裡,這些將士必須分散於軍中,不能結眾駐紮,有生之年他們都不能再調回西北駐守。至於北秦皇室,必須全部留在京城或者靠近京城的四城中,年年賀歲都必須來帝都對我大靖帝君覲見,以示臣服。」
韓燁聽見帝梓元格外輕的聲音,「當年安寧和施家的戰亡我可以放下,枉死的大靖百姓和將士我用覆滅北秦來安息。我給了莫霜足夠的誠意來保住她的子民、將士和皇室數十萬的命,她也必須讓我和整個大靖朝堂來看看……」帝梓元聲音一重,殺伐之氣立顯,「她北秦是不是真的願意永去國號,歸降大靖。」
韓燁聽完帝梓元的話,許久沒有出聲,半晌,他撫上帝梓元的頭,聲音有些艱澀,「梓元,這條路會很漫長,也會很難走。」
帝梓元說得輕巧,但其實是拿下北秦最漫長也最艱難的方法。只要將北秦士兵和皇族誅殺,最多不過十年,失了主心骨和精神寄託的北秦子民便會慢慢融入大靖之中,成為真正的大靖人。但是一旦留下這五萬軍隊和北秦皇室,這種融合就會變得無比漫長。況且將整個北秦的子民和將士遷入大靖國土和軍隊中,必然要動用到整個王朝的力量,這是一件曠日持久、而且一不小心就會引火而焚的事。
「沒關係,我做得到。」帝梓元的聲音和神情都認真無比,「韓燁,這些年我明白一些道理,世間的任何事都是要還的。當年帝家和帝家軍冤枉赴死,十幾年後我從你祖母和父皇那兒討回了公道。北秦入侵時坑殺咱們大靖的子民和將士,現在他們用亡國來還。當初淨善和莫霜救了你的性命……」帝梓元起身,握住韓燁的手,和他十指交纏,安靜而篤定地開口,「即便是要用上我一生時間來還這個恩情,我都甘之如飴。」
帝梓元霸道而溫柔、深情而清澈的聲音在上書房裡響起。
「對我來說,你活著回來,重於一切。」
這是韓燁活了三十來年聽過的最動聽也是最直白的情話。他想,這個人,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捨得再放棄。
第二日朝會,攝政王和詔王正式召見北秦使臣,鄭重表示願接受北秦來降國書,但詔王和攝政王早有婚約,兩人完婚時間尚未定下,未免耽誤莫霜公主婚嫁,不便迎莫霜公主入宮。但大靖為表招降誠意,承諾將不傷北秦子民和將士一民一卒,除迎北秦皇室入大靖帝都外,更以親王之位封賞,可賜丹書鐵券,世代罔襲。
這對投降的北秦而言實在過於寬厚了,幾乎是韓燁的詔書一宣佈,金鑾殿上便亂成了一團。好在帝梓元隨之公佈了北秦子民和將士必須遷入大靖三十六郡和邊疆守軍的諭令,而內閣宰輔、兵部戶部尚書,以及手握邊境軍權的幾位侯爺都沒有反對,眾臣便知招降北秦的條件恐怕只能這樣定下了。
大靖的條件已經足夠優渥,剩下的便是等萬里之外的北秦皇室的訊息。
十日之後,北秦正式投降的國書和玉璽一齊被送到了大靖帝都,莫霜讓西鴻退回王城,北秦開城投降。施諍言的軍隊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最後六座城池,而北秦皇室在莫霜的帶領下亦徐徐朝大靖帝都的方向而來。
至此,北秦滅亡,其二十五座城池被大靖收入國中,成為其遠轄的另外十二郡。
北秦國書和玉璽被送到京城這一日,韓燁正在靖安侯府裡的鞦韆下哄安樂睡覺。他忽而想起一事,朝迴廊下躺著曬太陽的帝梓元看去,突然開口問:「梓元,讓北秦幾十萬百姓和將士入三十六郡的事,你是怎麼說服右相和那些手握兵權的勳貴的?」
韓燁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了不妥,右相還好,但那幾個手握軍權的老勳爵是太祖當年一手帶出來,一直是堅定的擁皇黨,這次怎麼會這麼簡單地被梓元說服?
帝梓元眨眨眼,一副沒聽懂的模樣,打了個哈欠,朝他擺擺手,回得忒不誠心。
「你都不知道,如今你媳婦簡直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走在街上那都是王霸之氣立顯,我親自上門講事實擺道理,他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帝梓元朝他揚了揚下巴,把手上的書埋在臉上無賴地打起瞌睡來,留下滿臉沉思的韓燁和一個呼呼大睡的胖娃娃。
這一日,不知怎的,帝梓元臉上的愜意溫和伴著暖暖的初陽讓韓燁記得格外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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