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燁入侯府一路前行,遇著的侍女瞧著驚呼紛紛行禮,但他亦只擺擺手,徑直朝侯府後院而去。
吉利每日說的話他記得清楚,她用過晚膳總會在那裡看上一會書。
侯府書房裡,帝燼言聽見下人來稟太子駕到,露出一抹了然和笑意,只吩咐了一句「不必打擾」,便趕著回房瞅自個兒的新夫人去了。
韓燁在侯府一處庭院門口停住了腳步。他望著庭院裡的人,目光悠久綿長。
歸元閣下的迴廊裡吊著一盞晶瑩剔透的夜明燈。
帝梓元躺在迴廊搖椅上,手上抱著一本書,雙眼輕合。搖搖晃晃的燈光在她身上投下溫和的柔光,格外靜謐。
似乎所有的記憶,都是從這座府邸、這處歸元閣開始。
韓燁立在院門口,目光幾乎沉溺在淺睡的帝梓元身上。
那日國婚大殿裡太匆忙,似乎直到現在,他才有時間好好看看她。
韓燁的目光終是凝在帝梓元那一頭半白的頭髮上,他唇角抿了抿,接過早已侯到一旁的吉利手上的薄毯,抬步朝歸元閣下走去。
「都下去吧。」
太子的聲音淡淡傳來,吉利並院門口候著的侍女們不敢出聲,側身行禮算是應答,默默退了下去。
一步一步,韓燁的腳步幾乎輕不可聞,他停在搖椅旁,拿下帝梓元手裡的書,為她蓋上薄毯。
她似是淺眠,卻睡得極為安沉。連他這樣出現在身邊也沒有醒來,這在三年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當年的西北之戰,她落得一身傷病回京,三年來獨掌朝政,箇中辛酸又豈是外人能知。
韓燁握住帝梓元的手,就這麼屈下身坐在她身旁。帝梓元半白的髮絲被風吹起,纏繞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韓燁眼底的疼惜愧疚深深淺淺,一覽無餘。
她到底蹉跎了半生年華。
歸元閣下,就這麼一睡一坐,靜謐長情。
直到帝梓元在這長長的一覺裡醒來,已是圓月高懸。
掌心的溫度炙熱而溫暖,帝梓元睜眼,印入眼簾的便是側身而坐捧著書的韓燁和他身旁的長思。
夜明燈光在他身上落下柔和的剪影,映著他俊美的側顏。他鼻樑很挺,唇角抿著時似薄,帶著北方公子的倜儻和多情。帝梓元靜靜看著,突然想起數年前她一紙婚書求娶他時曾戲稱「大靖太子容冠中原,她心往之」。
如今想來,當年戲言卻是一語成讖。
「醒了?」
韓燁回過頭,唇角輕勾,滿目溫柔,眼底盡盛帝梓元。
「區區陋顏,可還能入攝政王的眼?」
他這麼淡淡一笑,如春風拂柳,暖了整個歸元閣。
「殿下之容若姣月,怕是拙婦難入殿下的眼才是。」帝梓元頷首,回得一本正經。
「也是,邊塞的水土養人,我如今這容貌是越發清雋了。」韓燁絲毫不在意帝梓元的埋汰,似模似樣摸了摸鼻子,朝她挑了挑下巴,「不過看在你這麼中意我的分上,縱你這容貌是不大如我,我也勉強接受了。」
瞧著韓燁一副輕挑公子哥的模樣,帝梓元到底沒忍住笑了起來,打趣道:「怎麼?有時間在這兒貧嘴,奏摺都批完了?」
「已經送到上書房去了,你明兒回宮裡了便能瞧見。」
讓她回上書房,這是讓她依舊執掌朝堂的意思,帝梓元到底有些好奇韓燁的安排,「你這是不打算入主皇宮了?」
韓燁搖頭,「你在便好,我湊什麼趣兒。」
帝梓元眉目一凝,露出一抹認真,「當真?」
韓燁不比韓雲,得盡朝臣擁戴,以他名正言順大靖儲君的身份,若想登位,連她也不能阻止。
況且如韓燁要為帝,她亦不會阻止。她明白,韓燁會是個好皇帝。
「睡久了餓了吧,這是苑琴剛剛送來的桃花羹,來,喝一點。」韓燁鬆開她的手,把一旁小几上的瓷碗端起遞到帝梓元面前,他笑了笑,眉眼清澈,聲落若玉石。
「梓元,你與皇位,三年前我便已有抉擇。」
他眼深如墨,一派坦然,「所有你和帝家想做的,我都會在你身邊,陪你走完。」
他在昭仁殿上拿出太祖的賜婚聖旨,是想告訴整個雲夏,帝梓元必是他的妻子。
但他心裡明白,梓元只能是他的妻子,而不能成為大靖的皇后。
大靖鐵律,後宮不得干政。從他繼承皇位登帝那一刻開始,梓元便註定要成為後宮之主,雖享母儀天下之榮,但卻永遠不能再踏足朝堂一步。
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帝梓元想要什麼。她揹負著帝家的冤屈和那八萬條性命蟄伏十年,一步步走到現在,不只是為了向天下證明帝家的忠良,更是為了向先帝證明他的為皇之路是錯的,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告訴先帝、大靖朝堂和整個天下,真正的帝王該是什麼模樣,真正的帝王能建立什麼樣的王朝。
朝堂無垢,天下清明,萬邦來朝,大靖中興,是帝梓元畢生所願。
也是他所願。
況且,當年的西北之戰,那些慘死在戰亂裡的人,是他和梓元一生抹不掉的責任。
英靈之血未逝,她如何放下這一切,去做皇宮後苑裡的一隻金絲雀?
「韓燁。」帝梓元神情微怔,眼底露出一抹震撼,搖頭,「你不必為我做到這一步,這條路太長了。」
「不長。」韓燁伸手,在帝梓元長長的頭髮上拂過,一直落到她雪白的髮尾,他拿起一旁的長思,放到帝梓元手裡。
「梓元,你看,連長思也開花了。放心,我有一生,能陪你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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