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2 第八十一章

紙上的字雖然筆鋒銳氣,卻透著幾分幼稚。

歸元閣。

竟是她七歲那年在他面前親手寫下的歸元閣。

帝梓元拿起宣紙,眼底泛起十幾年前的回憶。

「帝家丫頭,你府裡真寒酸,書房連個名字都沒有。」

那一年她初入京城,被韓燁打趣,她性子執拗,當即為書房取了名字就要貼上,卻從凳子上摔下來,腳腕磨了一大塊皮。韓燁抱著她手足無措,一個勁地道歉喊大夫。那還是她第一次看見韓燁慌亂。這麼多年了過去了,她成了大靖的攝政王,當年那個抱著她的少年太子又何嘗不是被消磨得早已不在了。

三年前她以任安樂的身份入京復仇,帝承恩亦從泰山歸來,自此三月一次的禮物便斷了。帝梓元突然想知道,韓燁察覺她身份的那一日,知道這十年被她欺騙,默默相待的另有其人時,可會有悲寂之感?

這些年帝梓元行走在對韓家復仇奪權的路上,對一切視若不見時,始終忘了問當年那個溫和無垢的少年一句……

你護我半生,到頭來落得如此結局,可悔可嘆?

帝梓元目光輕移,落在書房右側的楠木箱子上。

她猛地行幾步,移到右側,開啟了三年前韓燁從西北送回來的最後一口木箱。

木箱裡,放著十來張合著的畫卷,帝梓元掀開,手輕輕一頓,眼底露出意外之色。

所有的畫卷裡,只有她一人。

閒坐書房,沙盤演練,策馬練軍,樹下飲酒,迴廊賞梅,墓前獨立……

那一年安寧祭日,她守在青南城,韓燁來祭曾在城中小住。那時因安寧的死,她以為韓燁難以原諒她,半月時間兩人雖朝夕相處,卻幾乎在青南將府裡毫無交流。

她日夜練兵,每日回府時都看見韓燁在迴廊休憩,她只當他寫寫畫畫是寓情寓樂,卻從來不知道,他日夜所畫,皆為她。

那個時候,他便知道嘉寧帝遣十位準宗師入西北要取她性命了吧,雲景城之戰,也早已在他構畫之中……

一封信從畫卷中掉出,落在帝梓元腳邊。

她一怔,彎腰拾起,帝梓元握著書信,卻不知為何不敢開啟。

許久,她輕嘆一聲,展開書信,目光落在信上。

信中字跡蒼勁有力,熟悉無比。

梓元,若有一日你見此信,怕是你我此生已無再見之期。

只此一句,帝梓元眼眶通紅,已有溼意。

對不起。

十一年了,從帝北城那一日起我便一直想對你說這句話。

可我是韓家的太子,我不能說。

我知道雲景山一戰後我怕是回不來了。

有此一戰,為了大靖,為了你,也許是我最好的宿命。

我突然明白安寧執意要守在青南城的原因,這是我們韓家欠帝家的。

不是欠你,是欠帝家和晉南百姓的。

一百二十三口帝家族人,八萬晉南帝家軍。梓元,我們有血有肉有心,欠下了血債,日夜不能寐。

若我以韓氏太子的身份死在西北,這一世,至少作為大靖太子,我能在死的那一刻無愧。黃泉路上,再見你帝家族人和那八萬冤死的將士,我至少能坦然面對他們。

這一生大靖、朝堂、百姓我都不負。

唯有你,我放不下。

可我們卻從最初便是死結,世間可笑莫過於此。

梓元,我死後,唯願你放下過往,此後餘生,能夠展顏。

不為帝家女,不為靖安侯,不為天下主宰,只作為帝梓元而展顏。

這一句後,信上是整頁的空白,只是突兀地在最後一角落下幾行字,許是匆匆而寫,透著點點蒼涼,點點歡喜,點點悲寂,點點深情。

帝梓元,吾此生之年,中意於你。

吾不許來生之諾,今生得見,是吾百世修來。

吾一生求而不得,藏於心間之人,是你,帝梓元。

韓燁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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