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銘西愣住,朝帝梓元看去。
帝梓元抱著膝蓋杵著下巴,有些出神,聲音帶著一抹回憶。
「那年我進京,心不甘情不願的,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還在父親面前哀求了半個月捎帶著把你拐進了京給我撐腰。進京後幾乎京裡數得上名號的世族小姐們都到我面前走了一遭,說些酸話也就罷了,還挨個折騰著給我使小絆子……我這才知道咱們那位太子殿下是京城裡的香饃饃,誰都想咬上一口。」帝梓元彎彎眼,朝洛銘西抬了抬下巴,「這些你不知道吧,不過你放心,我是誰啊,她們一個都沒討到好,全都灰溜溜被我整治回去了。」
「哦?那麼多世家小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總有特別出挑的,你怎麼整治的?」洛銘西聽著她說,笑著問。
「既然是因為我東宮太子妃的身份來的,那我也不能讓她們白來啊。」帝梓元撐了撐懶腰,朝洛銘西眨眨眼,「我從帝北城出來的時候,把宗祠裡供著的太祖遺旨偷了出來,每日里就讓秦嬤嬤抱在盒子裡跟著我走,來一個讓秦嬤嬤把聖旨拿出來念一遍……」
「你想啊,她們見我一次就得跪一次,鬼還敢再惹我。」
當年梓元入京,人生地不熟,嘉寧帝派了宮中掌事的秦嬤嬤到她身邊侍奉。秦嬤嬤入宮得早,又素來威嚴,十來歲的官宦小姐們受了這種悶聲氣,哪裡還敢惹她。
「難怪你剛入京的時候成日的世族小姐來拜訪,過了一個月侯府裡連個羅雀都沒有,原來是這個原因。」
「有一次我整治建安侯府的嫡女,正好被他碰上了。等那小姑娘走了,他才慢慢騰騰出來對我說了一句話……」
洛銘西沒有出聲,聽著帝梓元繼續說下去。
「他說……」帝梓元聲音有些悠遠,「帝家的小丫頭,感情你在晉南一哭二鬧三上吊地鬧著不入孤的東宮淨是唬人的,你天天拿著太祖的賜婚聖旨滿京城嚷嚷,指不定對孤怎麼滿意呢!」
「我當時還小,臉皮哪有如今厚,被他捉了現場,臊得當場就要跑,卻被他提著領子逮住了。」
「他說……」帝梓元頓了頓,「不過孤就喜歡你這種霸道又不做作的丫頭。」
帝梓元迴轉頭,看向洛銘西,瞳中帶著經年後的透徹,「銘西,過了這麼些年我才知道,這麼多年,他始終是不同的。」
「我回到這裡,才想起來,原來我們也曾經有過那麼無憂無慮的時候。」
帝梓元抬頭看向身後的歸元閣,久遠的記憶在眼中復甦,卻又一點點歸於沉寂。
「可當年那麼驕傲的大靖太子,如今卻什麼都看不見。」
「你說,我們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
帝梓元問完,起身,朝院外走去。
「放心吧,銘西,我這就回宮裡,不會讓你們擔心。」
洛銘西看著她走出院門,帝梓元的背影在他眼中漸漸模糊。
地上擺著的折雲糕變得冰冷,洛銘西拿起一塊塞進嘴裡,一口口嚥下。
冰冷僵硬的糕點入喉,涼氣入體,重重的咳嗽聲響起,一聲比一聲更急促。洛銘西整個蜷縮在石階上,掩住了面不停地咳嗽。
一旁的心雨擔心得緊,急忙跑過來扶住他替他順氣,卻被洛銘西擺手推開。
急促的喘氣聲漸漸平復,垂下的人靜默良久,再抬首時,仍是一副淡漠沉然溫潤如玉的樣子。
「回府。」
洛銘西的身影亦在歸元閣外遠去,唯留下一聲深深的嘆息。
夜,洛府書房。
心雨按慣例來稟每日京裡發生的事。
「你說帝承恩以追憶先太子的名義邀了各府女眷相聚?」
「是,公子。受邀的多是京中皇室府第和一些東宮舊部的夫人。帝承恩打點了東宮的副管事,明日想去東宮取些東西出來。」
「什麼東西?」
「一些東宮舊物,聽說是一些先太子的筆墨。她想隨席贈予各府女眷帶回去,想必是想讓那些宗親和舊臣時刻記起先太子的恩德,好擁護綺雲殿裡的那位。公子,要不要阻了帝承恩入東宮?」
心雨低聲問,未等到洛銘西回應,抬首看去。
洛銘西正端詳著腰間那塊從不離身的玉佩,半晌,他從腰間解下,遞給心雨,在她愕然的眼神中淡淡開口。
「收起來吧,以後這塊玉佩不必再日日佩戴了。」
有時候,遲了一步就是一生。
她待他始終如兄,這一世足以桎梏他所有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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