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太子梅林中雖說得含蓄,但已有推拒之意,以侯君平時的脾性,必不會再登帥府大門。
帝梓元撫弄挽袖的手一頓,漫不經心瞥了吉利一眼。
吉利面上訕訕,忙低聲道:「奴才這就去安排。」
韓燁的眼睛看不見,也沒有人會特意告訴她諾雲每日是否前來伺候跟前。但今日他沒像之前半個月一般在帥府裡亂逛,反而在擱著棋盤的石亭裡閒坐出神。
有溫茶遞到手中,韓燁正好口渴,握杯輕抿,茶香入口,他神情一怔,眼底淌過複雜的情緒。
以她過往的性格,昨日他雖說得婉轉,但今日也不該再來才對。
怕是內疚之意太深,連她平日裡的脾性也一併按捺下了。
「今日天涼,可曾著了厚衣?」韓燁輕輕嘆息,溫聲問。
石亭裡響起一聲輕叩,算是應答。
兩人相處半月,一個目不能視,一個口不能言,自是要想些辦法交流。平日裡帝梓元敲一聲算「是」,敲兩聲算「不是」。
「春日已過,再過些日子就要入夏,平日聽你偶有咳嗽,想必身子也不算太好,等天氣暖和了,你也更能養著身體些。」韓燁放下杯盞,語氣仍是溫溫和和,他朝面前的棋盤指了指,「既是出身帥府,應能對弈一二,陪孤弈一局。」
帝梓元掃了韓燁一眼,輕叩一聲,隨即坐到了石桌旁。
「孤愛棋亦善棋道,最不喜對手因孤的身份有意相讓,你且拿出你的實力,與孤堂堂正正弈一局。」
韓燁落下一子,看向帝梓元的方向坦坦蕩蕩開口。
帝梓元眉角輕挑,觀韓燁情緒盎然,也來了興致,緊落一子相隨。
韓燁執黑,帝梓元執白,兩方入棋廝殺,仿若當年西北之時沙盤演練之景,帝梓元心生懷念,神情全然放鬆,沉浸於棋局之中。
半個時辰過去,吉利替兩人換了兩盅茶,這局棋才算落定。
黑子守成持重,步步為營,白子霸道凌厲,兵行險招,最後以三子取勝。
帝梓元已數年不得如此酣暢淋漓的棋局,面上疲態盡除,她摩挲著手中棋子,朝韓燁望去,卻發現不知從何時起韓燁正靜靜地凝視著她。
「殺伐果斷、威懾天成,執棋如人,這幾年立於高位,你弈棋之道更甚三年之前。」
韓燁兀然開口,這一句猝不及防,又彷彿準備許久。
帝梓元未言,心情激盪,千般話語藏於心,等他開口。
「孤如今弈棋溫和保守,心性淡然,已不若當年。」
韓燁語氣雖是溫和,但話語中的鏗鏘之感卻絲毫未散。
帝梓元她神情一怔,生出一股子不安的感覺來。
「如為大局所想,今日我們兩人所處之位,對天下朝堂最是恰當不過。」
當年兩人一為東宮儲君,一為治世良臣。如今一為攝政權王,一為布衣百姓,人生際遇在他們身上當真應了沉沉浮浮世事難料這句話。
「如若……」帝梓元的聲音乾澀疲累卻又錚錚入耳,她握著棋子的手不自覺收緊,緩緩開口:「如若不為大局所想,權當只為故人,你是否……」願意留下?
最後四個字終是來不及說出,韓燁已開口截斷了她的話。
「既是故人,便早該故去。」韓燁坐得筆直而冷然,「人生過長,故人舊事,不若早早放下。」
帝梓元一生桀驁不馴,即便是當年揹負血仇一身孑然入京時也從未低過頭。不顧韓燁昨日推拒,她今日重入帥府,甘願低頭再問這一句,便是為了將他留下。
可未想到,如今的韓燁卻連一句懇求的機會都不願再給她。
韓燁空洞的眼底似是沉下一抹極深的情緒。他緩緩起身,隔著棋盤看向帝梓元的方向。
「我歸來,權為一盡孝道,不至讓老父含恨而終。當年一劫,尚能存活於世全是際遇,如今我已遠離朝堂數載,早無意京中生活,更不會再插手兩家之爭帝位之主的抉擇。我已是一介布衣,於天下、百姓都不再重要,更無意捲入朝堂之爭,還請攝政王看在當年之義上……」韓燁朝帝梓元重重行下一禮,聲聲更重,句句誠懇,「準我離去。」
經年之後,君行臣禮,竟是此般景況,實在唏噓。
石亭裡死一般的靜默。一旁候著的吉利心驚膽戰,朝帝梓元看去,果然,她臉上蒼白得不成樣子,眼底更是升騰出一股子滔天的火焰來。
但如今目不能視的太子卻什麼都看不見,帝梓元眼底的怒火只得一點點藏下,直至完全沉寂。
她深深看了韓燁一眼,瞳中的悲涼失望讓吉利都不忍去看。
「何必如此,你心已決,天下疆土,你願去哪裡,便去哪裡。此後,本王再不過問。」
帝梓元起身朝石亭外走,行了兩步又停下。
「前路漫漫,你……保重。」
她抬步前行,終是沒有再回頭。
孤孑的身影在庭院盡頭消失,吉利看了太子一眼,嘆了口氣追上了前。
石亭裡,韓燁始終是行禮之態,直至那滿是怒意的腳步消失,直至亭中茶水冰涼,直至春雨陡然降下,落一地漣漪,他才緩緩直起身。
他背對著帝梓元離去的方向,沉默著筆直地立著。
無聲無言,他雙眼緩緩合住,遮住了枯寂蒼涼的眼。
韓家毀你半生,我如今唯一能做,是將下半輩子清清白白無憂無垢還於你手。
梓元,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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