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裡陡然沉默下來,施諍言眼底的驚喜消失,帝梓元神情冷沉。
「無事,這些我早就知道了,當初救我的人也是像孫大夫這般告訴過我。」韓燁神色平和,望向施諍言的方向,「諍言,這次你總該放棄了。」
施諍言一愣,低低應了一聲,可他總覺得太子這話不像是對他說的。
帝梓元朝孫院正擺了擺手,孫院正嘆了口氣,行禮退了下去。
「諾雲,帶孤去梅林走走。」孫院正腳步聲遠去,韓燁起身。
帝梓元連忙走到他身邊,手正好抬到韓燁手邊,韓燁握住她的手臂,被她引著朝石亭外走。
「諍言,你軍務繁忙,孤就不留你了。」
這兩個人,一個平日裡溫溫潤潤現在指使人起來隨性無邊,一個桀驁不馴現在卻服服帖帖半聲不吭,倒真是一物降一物。
看著遠去的兩人,被落下的施諍言一臉憋屈,嘆了口氣。
梅林裡,兩人開始還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就成了並肩而行。
這些日子相處久了,兩人便有了一些默契。
平日裡都是韓燁在說,帝梓元聽,今日也不例外。
「早幾年的時候我受過一次傷,被北秦一位高人所救,他花了半年時間把我救活,醒來後我的功力散盡,眼睛也看不見了。」
帝梓元扶著韓燁的手一頓,安靜地聽韓燁說下去。
「你大概也知道了,我原本是大靖的太子,從小在宮裡長大,養尊處優慣了。起初醒來的時候有些日子我很難接受這樣的自己,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畢竟人還活著,有些事總歸會習慣,然後去接受,就像孫大夫說的,能保住性命就是大幸。」
功力散盡,不能視物,跳下懸崖時身中的三箭更是直入筋骨。
受了這麼大的罪,你卻只告訴我,你還活著就是幸事嗎?
帝梓元眼底一片暗紅,似在泣血。
「這幾年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事既然已經發生了,就不必再介懷,世事豈能盡得圓滿。諾雲,你說對不對?」
帝梓元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韓燁停住腳步,輕輕開口:「回去吧,花期已過,梅花想必都凋落了。你的眼睛看得見,可以去看遍大靖的山河,陪著我在這裡看枯樹殘葉,可惜了。」
韓燁說完,把扶著自己的手輕輕抬下,迴轉身,慢而堅定地朝來處的路走去。
孑然一身,履履獨行。
帝梓元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負手於身後,沉默地垂下了眼。
守在一旁的吉利許是聽見了韓燁剛才說的話,行到她身旁小心翼翼問:「侯君,殿下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您的身份……?再過三日,先帝的喪期就結束了,施元帥剛剛告訴奴才,說是殿下昨日已經讓他安排出城的車馬……」
「備馬。」帝梓元神色冷沉,打斷了他的話,「本王要去涪陵山。」
涪陵山頂,帝盛天正抱著一團佛經躺在院子裡曬日頭。
帝梓元說明來意的時候,她眼都沒睜,只輕飄飄道了一聲:「韓燁那小子讓你知道他回來了?」
「姑祖母您早就知道了?」帝梓元倏地抬頭,面上帶了氣憤之意。
「不比你早上幾日,兇什麼兇。」帝盛天把一本佛經扔到帝梓元頭上,沒好氣道。
「姑祖母,他的內力被封印在體內,眼睛也看不見了,孫院正說他沒辦法治好。姑祖母,如果是淨玄大師出關,他有沒有辦法治好韓燁的眼睛,平復他體內亂竄的內力?」
帝盛天沉默,嘆了口氣,「三年前救韓燁的是淨善。」
帝梓元神情訝異,「北秦國師,居然是他。」
帝盛天頷首,「梓元,論武力我和淨玄都在淨善之上,但論醫術,雲夏大陸上還沒有人能強過淨善。要救韓燁,除非是武力和醫術都臻至頂峰,我和淨玄有強橫的內力,但不精通醫理,亦無辦法替韓燁疏通經脈,化解他當年受傷後阻於體內的內勁。若是妄動,反而會適得其反,讓他性命受損。如今只有等到淨善武至大宗師,才會有一線希望。」
武至大宗師?雲夏數百年曆史,也不過才出了那麼幾位而已,談何容易。
聽見帝盛天的話,帝梓元眼底抱著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神情頹然。
「梓元,不要太執著了,韓燁他能活著回來,已經是上天厚德。」帝盛天難得看帝梓元這副樣子,勸慰道。
「我知道,姑祖母,我不介意他如今變成什麼樣子,只要他還活著……就好。」帝梓元垂下眼,唇角帶了苦澀之意,「當年我年輕氣盛,一心入京顛覆韓氏,逼得安寧遠走西北,戰亡在青南城,我雖不覺得我做錯,可他父皇終究也是因為我才落個孤家寡人的下場。他一身內力被毀,雙眼不能視物也是當年為了在西北救下我。姑祖母,我這一生,欠他太多,他如今不願意再見我,我竟連一句都不能留。」
「姑祖母,我和韓燁這一生,到底緣深緣淺?孰對孰錯?」
她望向山下京城的方向,,半白的長髮在風中被捲起,一雙疲憊的眼裡寫滿了蒼涼。
「也許,我真的該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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