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韓雲打碎了父皇的和田玉。」韓燁整了整袖擺,眯著眼看向韓昭,雲淡風輕開口,「孤有急事稟告父皇,路過御花園撞了九弟,不慎打碎了這塊和田玉。」
「皇兄!你!」韓昭臉色通紅,「明明是韓雲……」
「孤說是孤打破的,就是孤打破的。」韓燁的目光在御花園內眾人臉上逡巡而過,加重了聲音,「不過一塊和田玉,打碎了又能如何,孤自會向父皇請罪。」
御花園內候著的宮奴皆垂下頭,連被韓昭喊來的禁衛也默默立在一旁。韓昭臉色青白交加,氣得青筋畢露,卻無可奈何。作為嘉寧帝的兒子,他比誰都清楚嘉寧帝對太子的看重,別說一塊和田玉,就算太子打破了玉璽,嘉寧帝怕也不會放在心裡。
「吉利,把和田玉收起來,送到春滿樓請師傅鑲好。給孤把盤龍玉取出來,送到尚鴻殿齊妃娘娘處,就說孤不慎打破了父皇贈予九弟的和田玉,特以盤龍玉賠罪。」
盤龍玉乃太子十八歲生辰時嘉寧帝送的賀禮,論珍稀貴重遠超和田玉。韓昭愣住,一時驚大於喜。他性子魯莽易怒,但到底長在皇宮,心智遠勝同年人,他若真敢拿太子的成年禮,嘉寧帝必定震怒。
見太子身後的小太監吉利應聲照吩咐就要離去,韓昭額上沁出薄薄冷汗,急忙喚住他,朝韓燁拱手,強顏笑道:「皇兄,那可是父皇送你的生辰禮,臣弟可不敢拿。皇兄說得對,不過是塊玉石,怎比得過我和十三弟的兄弟情誼。臣會稟明父皇詳情,十三弟年幼,父皇必不會怪罪。」
韓昭收了凌厲的爪牙,朝韓燁彎下脊背。
「九弟如此明事理,孤心甚慰。天色近晚,九弟早些回尚鴻殿請安吧,免得齊妃娘娘擔心。」
「是,臣弟這就回去。」韓昭又朝韓燁行了一禮轉身離去,留下韓雲手中斷成兩截的和田玉和木樑上鳴叫的鸚鵡。
待韓昭走遠,韓燁行到溫朔和韓雲面前。
「臭小子,孤放你一個人在宮裡才半刻鐘時間,你就給孤惹出一堆麻煩來。」韓燁的聲音清亮而溫厚,和剛才對著韓昭時的冷冽威嚴完全不同,韓雲抬起小腦袋偷看了他一眼,正好和韓燁的目光撞上,一驚又飛快低下頭藏在溫朔身後。
韓燁政務繁忙,又從未出入後宮,韓雲長到三歲,還是頭一次近距離看見韓燁。
「殿下,九殿下太過跋扈了,十三殿下才三歲呢。」溫朔把身後的小蘿蔔頭一把撈出來抱在懷裡舉高,拍拍韓雲的腰,「十三殿下,這是你皇兄,快叫。」
他這一叫喚,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面孔默默對上,韓燁在韓雲頭上揉了揉,笑道:「小十三,我是你皇兄。」
韓雲眼底泛起驚喜,糯糯喊了聲:「皇兄。」
小孩兒拖長了的腔調格外惹人疼惜,韓燁眼底露出暖意,抱過韓雲捏了捏才遞到吉利手上,「十三弟聽話,皇兄要去乾元殿和父皇議事,你先回定雲宮。」
他替韓雲攏好散開的衣襟,觸手的小棉襖單薄溼冷,韓燁眉頭一皺,抬眼朝吉利道:「把十三殿下送回定雲宮,再送些衣物過去,把太醫院院正請進宮為謹昭儀看病。告訴內務府,若是定雲宮再短缺東西、延請太醫不及時,孤定嚴懲他們。」
「是,殿下,奴才這就去請太醫,免得耽誤謹昭儀病情。」吉利是個拎得清輕重的,他抱著韓雲點頭,轉身就走。
才走兩步就聽見太子的喚聲,吉利迴轉頭。
「和田玉鑲好後送到定雲宮。」韓燁朝韓雲望來,笑道:「再過幾日就是你三歲生辰吧,這方玉雖然碎了,但也是珍品,就當是孤送你的生辰賀禮。」
「喲,十三殿下,又要長一歲啦!」溫朔聞言笑起來,貼在韓燁身後歪著腦袋大聲道,「您就要長成男子漢了,以後可不能再躲在臣身後啦!」
少年的笑容純粹又溫暖,一直留在幼年韓雲的記憶裡。
那之後,有太子的照拂,定雲宮再也沒有受過宮人欺負,母妃有太醫悉心診治,身體漸漸安好。後來九皇子戰死,太子遠赴西北征戰,他成了皇宮裡唯一的皇子,受父皇看重,慢慢尊貴起來。
再後來,皇兄戰亡在西北,他成了大靖太子。
他早該猜到,那個讓兄長如此看重又溫暖正義的少年,該是靖安侯世子,當年冠絕京城的溫朔。
寒冷吹進,晚燈飄搖,膝蓋早已痠疼難忍,韓雲卻始終跪得筆直。
他睜開眼,望著案臺上韓氏列祖列宗的靈牌小臉上神情堅毅,摸著腰間三年不曾離身的和田玉,眼底始終清亮無垢。
有些事,無論開始如何,結束如何,正就是正,對就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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