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十八年春,北秦東騫舉國來犯的西北之戰終於畫上了終點。
雲景城一戰後,北秦鐵騎耗十之六七,三年內無再戰之力,與此同時,施諍言統御的東軍驅東騫軍於大靖國土外,奠定了東境國界線的勝利。
但於大靖而言,這是一場慘勝。二十萬將士八萬百姓亡於此戰,數十座城池淪於戰火,非數年之力不可恢復。戍守邊疆二十年的老帥施元朗護軍獻而亡,大公主安寧守青南而死,太子韓燁奪雲景而殤。
這是一場大靖震懾雲夏大陸的大戰,也是大靖立國以來最慘烈的一場戰爭。
兵亂之災,無論輸贏,這場戰爭三國之中沒有勝者。
雲景之戰後北秦東騫送來降書,願割城以平息戰火。春末,三國在大靖軍獻城議和,施諍言受令接兩國降書,並以這場戰爭的勝利重新劃分了三國的國界線。
而此時,因西北之戰名震雲夏的大靖靖安侯君早已返回了中原。
戰爭的結局和儲君戰亡的訊息是同時被送回帝都的,自那天起,整個王朝似乎都陷入了一場靜默。
大靖王朝的繼承人沒有了,以太子韓燁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和皇室子嗣凋零的現狀,這個現實的隱憂堪比兩國入侵江山傾頹。
大雨傾盆不滅整整三個月,覆了整個帝都。
大靖王朝建朝以來最大的一場勝利和儲君的喪禮都是在這場彷彿下不完的大雨中度過。
出乎所有人意料,儲君的喪禮由宗室中最德高望重的安王一手操辦,卻缺了最該出席的兩個人。
天子嘉寧帝,靖安侯君帝梓元。
靖安侯君自班師回朝的那日起便以久歷戰場頑疾發作為由休養在侯府,不入朝,不參拜,不迎客,不出府,太子喪禮依然。
至於天子,太子戰亡的訊息送來的那日,天子哀慟過度昏於後宮,太醫院忙活了三日才把嘉寧帝救了回來。自那日起天子臥病乾坤殿,連三日一次的朝會也是右相主持。
天子病重,儲君戰亡,皇室內只剩一個無外戚支援剛滿三歲的十三皇子韓雲,對手握權勢的勳貴外戚而言,這時的從龍之功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本該風起雲湧的大靖朝堂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和與安靜。
無他爾,入西北之前帝梓元已擁文臣讚頌,一場西北之戰後救國救民的帝家軍更是得三軍擁護,如今滿朝文武提起不計前嫌派兵禦敵的靖安侯皆讚不絕口崇敬有加。若不是太子韓燁忠烈護國,怕是帝家聲勢早已越過皇家。
更何況西北之戰後戍守邊疆的將士戰亡二十萬有餘,邊塞不少城池缺兵防守,帝家二十萬大軍除十萬回守晉南外,剩餘十萬盡數留在了西北各城。帝梓元回朝前在軍獻城頒下了這道軍令,此舉無異於將大靖西北諸城的兵權獨攬於手,訊息傳回帝都時嘉寧帝已臥病在床,縱滿朝譁然,卻無人敢在這件事上觸靖安侯威勢,況天子對此事始終未有半句指責,甚至在養病之中還頒下了唯一的一道聖旨。
靖安侯君忠心護國,功在社稷,賜食邑萬戶,黃金萬兩,可見皇族而不跪。
帝家已是一等侯爵,在權位上已封無可封,這最後一道諭令便格外令人遐想。
大靖王朝立國史上,有此等殊榮的不過兩人。二十年前和太祖創立大靖的帝盛天,二十年後戰退北秦守住邊疆的帝梓元。
雲夏帝制等級森嚴,君臣有別,見皇族而不跪,分明是等於告訴群臣,對韓家皇室而言,靖安侯君已不再是普通的朝臣。
獨佔晉南,把持西北軍權,得文臣武將拜服,雖如今的帝家早已無須嘉寧帝承認,但天子的這道聖旨還是將帝家的聲勢推至了頂峰。
在皇室勢微帝家如日中天的現在,雖帝梓元稱病休養在府,但她若無異動,也沒人膽敢越過帝家去妄言儲君之位。
更何況,任是誰怕都知道太子對於靖安侯君而言,並非只是儲君那麼簡單。
當年天下側目的兩族國婚,太子執著十年的東宮空懸,靖安侯君任安樂時的囂張求嫁,西北之戰的並肩作戰,牽牽繞繞這些年,太子之於靖安侯君的重要,端看靖安侯君這三個月的閉門不出便知道了。
因著天子和靖安侯君的忌諱,在雲景山戰死的太子韓燁幾乎成了滿朝上下不能提的禁忌。
又是半月,大雨漸止,夏至,帝都只下著淅瀝瀝的小雨,天氣漸暖。
靖安侯府。
苑琴送走了一群前來拜訪的大臣,正巧看見溫朔騎馬而來。她看著不遠處劍眉朗星的少年,神情略有複雜。
天子腳下,皇城重地,即便是一般侯爵也不敢策馬賓士。溫朔從西北迴來後鋒芒畢露,以雷霆之勢毫不避諱地將一干東宮屬臣收於麾下。那個兩年前在太子庇佑下只知道附庸風雅踏馬吟詩的紈袴少年,終是再也不見了。
烈馬長嘶一聲,溫朔把韁繩拋給門口的侍衛,提著一盒糕點朝苑琴走來。
「喏,一品樓的折雲糕,剛出爐的,苑琴,快嚐嚐。」溫朔自然地把糕點盒遞到苑琴面前,開啟盒蓋就要獻寶。
苑琴朝一旁憋著笑的侯府侍衛看了一眼,臉一紅,轉身朝府內走去,「大門口成什麼體統,進來吧。」
兩人打打鬧鬧了一路,入了後府書院。苑琴朝沒心沒肺的溫朔看了一眼,低聲開口:「溫朔,你如今掌著東宮屬臣,成日里往侯府跑,陛下那頭……」
果不其然,提起這些,溫朔眉目一肅,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這些人是殿下託付給我的,與他何干。」他話鋒一轉,朝書院裡的書房走去,「姐姐她這兩日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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