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一直神情淡定的莫天看去,「有莫天陛下相陪,軍獻城為孤埋骨之地,又有何妨?」
連瀾清被反將一軍,鳳眼微眯,揮了揮手,他身後的鐵甲軍讓出一條路來。
一個身著布衣的老漢被侍衛用刀架著踉蹌著走出,這人頭髮花白,滿是皺紋,老朽的眼底帶著一絲尋常百姓沒有的堅毅。他看見韓燁,眼眶一紅,本來執拗又沉默的神情一變,頓時激動起來,但他口不能言,努力昂著被統領刀壓著的脖子看著韓燁,胡亂地用手比畫,看上去狼狽又心酸。
見老人這副模樣,韓燁臉上的冷靜裂開,神色明顯有了怒意。
「這是施府的老僕人,聽說殿下曾在軍獻城駐守過三年。想必還記得此人吧?」連瀾清抬手指了指地上跪著的老人,卻又只匆匆掃了一眼。
「李叔……」韓燁低聲喚道,神情自責。
李忠懂唇語,看見韓燁喚他,斂了激動的情緒,執拗的老人默默跪在地上,朝後縮了縮,極恐自己會成為韓燁的掣肘。
「一介老僕,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損將軍分毫,想不到也會成為連將軍用來威脅孤的籌碼?」韓燁冷冷看向連瀾清。
「施老元帥曾經最信賴的近身侍衛,當年冠勇三軍的先鋒,即便是老了,本將也輕視不得,如沒有這位潛伏在府內,殿下又怎會對將府內的布兵瞭如指掌,提早知曉施元帥骸骨早埋園陵之中。」
當年李忠追隨施元朗征戰天下,為施家軍裡頭最悍勇的先鋒,以他的軍功封將亦有可能。只可惜一次追敵途中他遭受埋伏,被敵軍重傷頭部,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卻再也口不能言,耳不能聽。施元朗有心送他回鄉頤養,卻被他拒絕,執意留在施家。
自此以後當年的先鋒李忠成了施家的忠僕李叔,一晃就是二十五年。施元朗早已將施府的暗樁交給李忠掌管,在外人看來,李忠不過是施傢伙房裡一個不起眼的聾啞老頭,沒有半分威脅。
韓燁皺眉,眼底極快拂過一抹疑惑。這些年知曉李忠身份的不過一掌之數,連瀾清又是如何得知?若不是極篤定李忠的身份不會被人知悉,他絕不會讓這個在施家盡了一輩子忠的長者做接應如此危險的事。
李忠在看見連瀾清說出這番話後臉上同樣露出了猶疑之色,他緊緊盯著連瀾清,陷入了沉思。
隨著連瀾清的話落下,壓在李忠脖子上的刀又近了幾分,他脖子上落下鮮紅的刀印。
「你想如何?」韓燁眼中神情一沉,朝連瀾清看去。
韓燁少年時戍守軍獻城住在施府時便是李忠負責他的飲食起居,每每夜裡和施元朗推演兵法時,也總有李忠挑燈照料相陪。一年前施府裡的人在守城之戰裡死了個乾淨,如今剩下的不過這麼一個李忠。
帝梓元意外於韓燁對李忠的看重,卻沒有對他欲救下這個老僕出聲反對。
「只要太子殿下和侯君束手就擒,放了我王,連某絕不傷……」李忠……連瀾清話音一頓,滑到嘴邊的「李忠」兩字生生咽回了口中,「這位老僕一分一毫。」
他停得極快,卻沒有被一直緊盯著他又善讀唇語的李忠錯過,在清晰地看見連瀾清嘴中出現自己的名字時,跪在地上的李忠神情大變,猛地起身朝連瀾清撞來。
押住他的侍衛一時不察,竟讓李忠衝到了連瀾清身前三步遠之處。
屠山從連瀾清身後躍出,手中刀柄掃出擊在李忠肩上,本就狼狽的李忠連退幾步,一口血吐出,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梧桐閣內格外真切,但他死死望著連瀾清,像是沒感覺到疼痛一般重新不要命地撲了上來。
此時李忠眼底除了滔天的怒火和憤恨,別無所有。
就算連瀾清能查出他暗樁頭子的身份,可自二十五年前他入施府開始就拋卻了自己的姓名,這些年來,除了施家父子和太子,他的本名只寫給一個人看過——
那個十歲就養在施家,他和老元帥用盡心血教導、報以最殷切希望卻背叛了軍獻城的弟子!
他活著,他居然還活著!在害得施家滿門盡喪、一城百姓被屠後,他居然還活著!
李忠眼底的瘋狂讓所有人震驚,屠山神色一正,手上長刀未停,直直朝李忠而去,眼見著就要卸掉他兩條胳膊。
韓燁神情大變,就要出手相救,卻有人比他動作更快。
一雙修長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屠山手中的長刀,擋在了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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