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2 第三章

上書房內,嘉寧帝行到御桌旁置放的沙盤處,右手在沙盤上拂過,抬手握起一把細沙,任細沙從手上落下,在沙盤上從晉南一路撒向一座地勢險峻的山坳,然後停住。

嘉寧帝盯著那處,神色莫測,沉吟良久。寒風吹進書房,他重重咳嗽幾聲,收回手入了暖閣休憩。

御座上一紙密信被冷風掃落在沙盤上展開,密信上北秦王印正好落在嘉寧帝剛才抬手停駐的山坳上。

安靜的上書房內,那封秘密送來的議和書和虎嘯山重重疊合,風吹過,紙屑聲聞風而動,沙沙聲說不出的輕描淡寫,彷彿在嘲笑著西北仍在固執雪恨的數十萬大靖將士。

其實所謂天下,不過皇者博弈,權者握盤,如此而已。

西北戰局雖緩,卻暗流湧動,大戰一觸即發。兩人統籌萬軍,都不是能緩口氣的主,帝梓元本以為韓燁祭奠完安寧後便會回惠安城相助溫朔,哪知他像是忘了西北局勢,在青南城住了下來。兩人這一年奔波西北各城,難見一面,安寧死後兩人心結更甚,三月後戰局便會結束,將來結局難以預料,是以縱知局勢嚴峻,她亦罕見地忘了一軍統帥的職責,沒有將韓燁轟回潼關。

青南城的將營駐紮在城外百米處,帝梓元以往皆在軍營裡操練士兵傳達軍令,非必要很少回城。這半月,青南城的將士百姓們發現他們重令如山的統帥不再喜歡泡在軍營裡了,總是在正午操練完士兵後便匆匆扛著一摞子令折快馬回了城主府,駿馬上那凍了半年的冰冷肅穆的臉總算化了開來。

若不是處在這嚴肅的戰局內,靖安侯君又是個實打實的大姑娘,這一城百姓恐都以為他們的統帥藏了個佳人在府裡頭!

其實這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韓燁不是佳人,卻是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佳婿,除了帝梓元。

韓燁的安危干係大靖朝堂安穩,潼關兵力最盛,也有保護他的意思。他來青南城是樁秘事,除了戒備森嚴的城主府,他也不能隨便亂跑。

每日帝梓元頂著寒風抱著一疊密摺回府的時候,總會在內院長長的迴廊裡放緩腳步,漫不經心朝屋簷下抱著暖爐練字畫的人瞅上一眼,再匆匆折到對面的書房裡推演兵法。

自從上次談及安寧後,即便韓燁仍留在城主府裡,兩人卻再也未說過話。

書房和韓燁休憩的小院,隔著一條迴廊和一片盛開的冬梅樹。透過書房的窗戶和稀疏的枝條,總能瞧見那抹青色身影。帝梓元說不清自己每日跑回府的原因,就跟鬧不明白她每日坐在窗下不時回頭望上一眼到底是為了哪般。

明明她最清楚,她和韓燁在十二年前就只剩下一副死局,此生無解。

但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更明白自己沒辦法憎恨這個人。她只是不知道,韓燁之於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帝梓元有個優點,一慣想不明白的事兒總是懶得折騰清楚,覺著到明白的時候自然能明白,現在心裡頭痛快就好。所以她每日里照舊在府裡和軍營裡來回折騰,習慣地抱著一大疊兵書密摺奔波匆匆,不經意又頻繁地偷瞄對面屋簷下懶懶散散不知道在幹些啥的韓燁。

他們只隔著一院之地,仿若一體,卻又如相隔天壑。

帝梓元那樣唯我獨尊盛氣霸道的性子,竟也這樣一日日忍了下來,心底還有些隱秘的高興和安心。

直到半個月後,她在青南城外摘了幾顆冬棗打算扔給院外每日悠閒沉默的青年試著說說話,卻在跨過迴廊那一瞬生生頓住腳步時,才知道自己終究放縱了些。

屋簷下,畫筆紙卷仍在,茶具猶冒著熱氣,但那木椅上,卻沒了側身而坐低眉執筆的青年。

韓燁走了,早該如此,卻又毫無預兆,連聲告別也沒有。

懷裡抱著的密摺太多,手裡捏著的冬棗不小心掉落在地。帝梓元低頭,看著冬棗在安靜的迴廊裡滑走,垂下眼,良久,一聲嘆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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