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露之時,皇城的青龍鍾被敲響,尚在睡夢中的朝臣匆匆奔往皇宮,半道上聞了此事,個個面色冷凝,沉重異常。
原本三國國婚在即,現在可好,北秦的公主和東騫的皇子死在了京城,大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儘管再匪夷所思,這件事終究是發生了,且毫無迴旋餘地。天子大臣勳爵公侯,再加上一個剛從宗人府裡放出來的太子,在金鑾殿上立了一晌午,也只想出一個派遣使臣速去兩國國都,解釋火災乃意外,大靖極力修好邦交之意的辦法。
這幾乎是現在唯一的應對之法。當然,想得長遠些,還有一件事更重要。在使者拜訪兩國的同一日,嘉寧帝頒下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兩國邊境,令邊疆統帥嚴守城池,謹防兩國來襲。
可是終究時不待大靖,十日之後,使者還未抵達兩國,嘉寧帝的密旨亦未送到邊境統帥之手,北秦和東騫叩關的訊息就傳到了京城。
兩國四十萬鐵騎毫無聲息襲擊邊境,施老元帥陣亡于軍獻城,九皇子韓昭亦被北秦先鋒斬於邊塞,屍首無存。大靖西北、東北兩面國境同時失守,十五萬大軍潰敗百里,軍獻城一役死了五萬將士。失守的城池裡來不及撤離的百姓慘遭屠戮,不過三日,便有上萬之計。
訊息傳到京城時,得知幼子慘死、老帥犧牲的訊息,嘉寧帝當場便砸了上書閣裡的玉璽。
這場戰爭來得太快太突然,代價太大,如颶風一般讓安寧了數年的大靖動盪起來。
靖安侯府,同時得了訊息的帝梓元收起密摺,對一旁的洛銘西道:「不用再查了,只過了這幾日,連大靖的使者都還未抵達北秦東騫,兩國就以為莫霜和宋言報仇的旗號燃起戰火。別苑的火不是北秦,就是東騫放的。」
帝梓元一邊起身一邊道,「苑書,備好車馬,我要入宮。」
洛銘西見帝梓元匆匆朝書閣外走,「梓元,你打算如何做?」
帝梓元腳步一頓,「銘西,我除了是帝家的家主,還是一個將軍。」
見帝梓元走遠,洛銘西神情複雜。
事到如今,大靖的未來早已不在韓家或帝家掌控之中。若兩家不暫時放下舊怨,兩國夾擊之下,大靖只有亡國一途。
乾清殿裡,正在接受方簡之診脈的嘉寧帝聽到趙福來稟帝梓元求見,沉默了半晌,從榻上坐起來,嘆了口氣,擺手讓她去上書閣等著。
上書閣內,兩雙同樣凝重的眼對視了良久,嘉寧帝才開口:「靖安侯,你想如何?」
「施老將軍已亡,請陛下允臣掌帥西北。」帝梓元一點也不含糊,直接開口。她和韓仲遠都是聰明人,十日之內,大靖連丟五座城池,死傷無數。這次北秦和東騫來勢洶洶,必是早有謀劃,若是不齊心協力,大靖必亡。
大靖保不住,他們的爭搶就沒有半點意義。
嘉寧帝點頭,「好,朕允。朕會讓太子和安寧一起入西北。」
帝梓元頷首。憑她一人,也守不下來。
「還有一事,請陛下應允。」
「你說。」
「請陛下讓晉南十萬大軍橫穿疆土,出兵北上。」帝梓元一字一句開口。
嘉寧帝猛地抬頭朝帝梓元看去,良久後,才眯著眼道:「哦?你不怕折損你晉南兵力?」
「若不能護國護民,養兵之意何在,將士天命就是守護疆土。」帝梓元道,見嘉寧帝仍不鬆口,她嘴角微有嘲諷:「陛下是怕這十萬大軍改道,直入京城?」
嘉寧帝抿了一口茶,並未回答。他自然不能隨便答應,若這十萬軍隊攻進京城,不等北秦和東騫打來,韓家天下就亡了。
「陛下放心,臣會和太子及安寧先赴西北,有我在陛下的大軍中為質,洛叔叔不會攻進京城。」
帝家只有帝梓元一女,她若死了,帝家再無翻身之日。有帝梓元在西北,洛川定不會異動。再說兩國來襲,邊境也無兵可援,帝梓元的建議,已是上策。
「好,朕答應你。讓你晉南大軍取道北上,同禦敵於國門之外。」嘉寧帝揮手,應下此事。
見目的達成,帝梓元便退了出去。
帝梓元出了上書閣,行到重陽門前。
韓燁一身冠服,正在等她。他身後站著安寧和一身素服神情悲痛的施諍言。
兩人數日前見面時還以為自此勢不兩立,哪知三國開戰,生生扭轉了此時的命途。
「你要和我們一起去西北?」韓燁瞭解帝梓元,自然知道她現在為何入宮。
帝梓元頷首,望向三人,「這場仗,我陪你們一起打。」
她話音落定,趙福從遠處匆匆行來,朝幾人行禮,「太子殿下,安寧公主,陛下招兩位殿下入乾清殿覲見。」
兩人隨趙福入了乾清宮。嘉寧帝半靠在榻上,不是剛才接見帝梓元時的強勢威嚴,反而有些垂老之意。
也是,數月之內連喪兩子,就是個鐵打的人,怕也受不住。
安寧只站在內殿靠門的地方,垂著眼不願靠近。
嘉寧帝看她良久,終是朝她嘆了一聲:「安寧,你下去吧。」
安寧沉默抬首望了嘉寧帝一眼,轉身離去。
嘉寧帝朝韓燁招了招手,韓燁走近他身邊。
「安寧已經知道當初帝家的事是朕一手造成。」嘉寧帝緩緩開口。
韓燁猛地抬首,皺起了眉。
「韓燁。」嘉寧帝突然開口喚他,「朕是帝王,這一生無論做了什麼事,從不言虧欠後悔,對安寧亦是如此。」
「朕已喪兩子,對你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保住性命,回來繼承皇位。」
這怕是韓燁有生以來聽到嘉寧帝說過的最服軟的話,他詫異抬首,朝榻上臉色蒼白的帝王看去,一時有些不忍。
嘉寧帝不等他回答,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麼朕從來沒有生過罷黜你之心,甘願讓你幾個兄弟做你的墊腳石?」
韓燁沉默地搖頭。
「因為你是朕的嫡子。」嘉寧帝猛地坐起身,望向窗外昭仁殿的方向。「朕也是先帝嫡子,本該是名正言順的大靖太子。可先帝一生都未相信於朕,至死都未立朕為太子,朕這個嫡子在朝中舉步維艱。你是我韓仲遠的嫡子,當年我失去的,我全都雙手捧到你面前,只為不讓你步上朕的後塵。」
他迴轉頭,灼灼看向韓燁,「朕縱使負盡天下人,可唯獨對你,耗盡心血。你若還有一點為人子的本分,就給朕活著從西北迴來。」
韓燁掩在袍中的手握緊,他突然跪倒在地,以頭磕地:「拜別父皇。」
韓燁行完禮,猛地起身朝殿外走去。
一會兒後,趙福從後殿走出,替嘉寧帝端來湯藥服下,「陛下,殿下想必能明白陛下的慈父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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