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九十七章

房間裡很安靜,韓燁睜開眼時,帝梓元已經盤腿靠在床頭,明晃晃地盯著他,眼中神情難辨,「你大半夜的闖進我房裡來,沒頭沒腦地問這麼一句,韓燁,你讓我答什麼?」

韓燁面上是一貫的溫和,就好像半夜領著侍衛直闖侯府的人不是他一般,他望向帝梓元,「帝家的案子左相牽扯其中,你卻沒動他,不是給父皇留一線餘地,而是為了讓父皇相信你回京城只是為了替帝家翻案,給重返京城的靖安侯府蟄伏的時間,也是為了讓秦府的案情大白於天下,對不對?」

帝梓元未答,眼微挑了挑。她知道韓燁會猜到,卻沒想到會如此之快。

「短短幾日,以溫朔的勢力,他怎麼可能碰巧將當年涉案的證人全部找齊,是你在暗中幫了他。」這一句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你在怪我將溫朔捲入其中?」帝梓元神情沉靜,問。

韓燁搖頭,「不是。就算父皇不降旨徹查陳案,你也會讓黃浦有尋得此案的契機,為了苑琴,秦家的案子遲早會被翻出來。」

韓燁眼底忽而湧出些許沉痛,「梓元,這個契機,你從入京開始,選擇的不是溫朔,而是我。那幅當初在涪陵山腳畫的畫,就是你送到我手裡的線索,那不是禮物,而是為了有一日我能察覺出苑琴的身份,從而牽出秦家的工具。」

「只是你沒想到溫朔對苑琴上了心,早我一步察覺此事,反正時機已經成熟,於是你乾脆將錯就錯,讓溫朔替代我介入此中。左相是父皇的臂膀,靖安侯府重新崛起不過數月,捲入朝堂之爭只會讓人詬病,所以我們成了你庇佑靖安侯府的棋子,對不對?」

見帝梓元沉默不語,韓燁躬身,直視她的眼,嘴角劃過一抹自嘲,「科舉舞弊案、江南水災,忠義侯府在西北的罪行被揭露,還有如今的秦家之事,一步步都按照你所想,全攤在天下人面前。梓元,你把整個京城變成了你一個人的棋局,這一年來,玩得可高興,可自在?」

韓燁的聲音裡有難以自抑的苦澀,落在耳中分外悲涼。

「韓燁!」

帝梓元微微蹙眉,幾日前洛銘西曾問過相同的話,那時她懶得答,現在卻不願韓燁如此看待她。有些事雖是她一早謀劃好的,但到如今,在她知道韓燁這些年為她和帝家做的事後,她怎麼可能全然無動於衷,否則當初也不會阻了他的婚事。

帝梓元剛欲開口解釋,卻見韓燁直起身,退後幾步,朝她擺擺手。

韓燁行到窗邊,推開窗戶,涼風吹進來,挽袖搖擺,身影望上去有些單薄。他的聲音低低的,隱隱有些悲哀。

「梓元,我知道,我們韓家欠帝家的太多,我也好,安寧也好,這輩子無論做多少事都還不完。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想給你,你不喜歡的,我皆會棄若敝屣。」

「可我最想護住的是你的命,你是任安樂也好,帝梓元也好,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護住你的命。但我現在發現,我已經做不到了。梓元,你想要的太多,這一次秦家的案子大白,左相難逃罪責,你毀了父皇的臂膀,他不會再姑息靖安侯府,眼看著帝家再次坐大,成為皇室的心腹大患。」

「我寧願你是晉南的女土匪任安樂,寧願你粗俗不堪,寧願你不通文墨,寧願你貽笑大方,這些都沒關係。梓元,我寧願你從始至終都只是這樣的人,我寧願我曾經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的女子任安樂就是你全部的人生。我有時候會想若是沒有帝梓元就好了,但可悲的是,這世上從來都不存在的不是帝梓元,而是我放在心底的任安樂。」

帝梓元坐在床上,瞳色猛地深沉凜冽起來,她抿起唇,竟染上些許涼薄冷清之意。

韓燁,我到今日才知,你放在心上的不是帝梓元,而是一個從來都不存在的任安樂。

「梓元,我今日看著溫朔在東宮一心一意地查秦家的案子,突然想,為了走到如今這一步,這世上到底還有什麼是你不能捨棄的?安寧也好,溫朔也好,甚至於我,在你眼中,都不如你想要的東西重要。我從來沒有想過……從我們相見那一日開始,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你早就布好的局。你看著這樣拼盡全力的我,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梓元,我在京城等了十年,不是為了等這樣的你回來,你早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對你而言,所有人都只是你為帝家翻盤的工具,安寧如此,我亦然。你早就強大冷漠到不需要任何人去保護。」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多,總有一日你會放下帝家的仇恨,我們還能如當年一樣,其實是我妄想了,我做得再多,也無法還盡韓家欠下的債,做得再好,也不能成為你血脈相連的親人。」

「你有晉南,父皇有整個大靖,你們相鬥,天下必會不穩。我是大靖太子,我欠你再多,也不會拿江山和百姓的命做賭注。」

「梓元,我堅持了十年,很累了。現在是時候放下了,我已經護不了你,也不想再護住你了。」

韓燁迴轉頭,眼底點點深沉,點點不捨,但最終都化成了帝梓元從來不曾見過的淡漠。

「梓元,當初我在臨西城河畔對你說的話,你忘記吧,以後你是靖安侯,我是大靖太子,這樣就好。」

他說完,最後望了一眼床上沉默的帝梓元,迴轉身,朝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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