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婚事是韓家老家主定下的,定婚事時先帝尚在北方征戰,三年後先帝回祖宅才完了婚事,她家小姐進門時已有十八,算是個老姑娘了。先帝不苟言笑,又是在疆場死人堆裡摸爬滾打慣了的,平日裡威嚴冷酷,小姐入門一個月,硬是連句話都不敢和先帝說。直到先帝披上盔甲重回戰場時,她才鼓起勇氣送到門外,流露不捨之意。那時她也還是個小姑娘,雖不大懂,卻也知道,小姐這是動心了。
但是先帝……她一直瞧得分明,由始至終只是完成了一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對小姐只有元妻的敬重,卻無愛慕。
她看明白了,小姐這樣聰慧的人,自然也看得懂。
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她家小姐已經是韓家的長媳,這輩子,無論先帝娶多少女子進門,都抵不過她家小姐在先帝心中的份量。
那時候,帝家主還是稚童之齡,還沒有聲震天下。
她家小姐還不知道這世上會有如帝盛天那般的女子,雖不妖嬈,也不嫵媚,卻能令世人尊崇,如萬民對先帝那般的尊崇。
但是誰能預知命運,她家小姐望不到日後的光景,所以甘心為了先帝洗手做羹湯,照料父母,那時誰不嘆一聲韓家好福氣,娶了個賢惠識禮的好媳婦。
先帝回戰場的那一年秋日,小姐生下了嫡子,喜不自勝,更得老太爺老夫人寵愛。可惜的也是自那年起,天下局勢愈加混亂,北方世族相爭,戰亂不斷,先帝直到數年後率軍重返老宅時,才看到已經長大的嫡子。
那時陛下已有五歲,是小姐一手帶大,已會讀個幾本書,寫得一手能入目的字出來。先帝大喜,對待小姐更是敬重,但……仍只是敬重。
即便只是這樣,小姐也已經知足了,先帝的威名越來越大,韓家的疆土越來越廣,小少爺也跟著先帝去了疆場。直到有一日,韓家終於成了整個北方的霸主。那一年,離小姐嫁入韓家已經整整十八載,而先帝回家的次數,恐怕一隻手也能數得過來。
之後的事,天下人都知道,晉南帝家的家主帝盛天禪讓天下,韓家成為天下之主,建大靖王朝。
訊息傳來的那一日,小姐在府裡喜極而泣,人人都以為小姐哭是因為要做皇后了,只有她知道,小姐是在高興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先帝終於可以脫了戰袍,平平安安回家了。
那時候的小姐,對那個禪讓天下的帝盛天是感激的,哪怕世間百姓都在傳頌她和先帝的莫逆交情,分薄了她這個未來皇后的光彩。
在那之後,韓氏一族舉家遷進皇城,小姐住進了儲秀宮,成了開國元后,小少爺成了忠王,那時小姐尚不知為何少爺乃嫡子,卻未被加封為太子,只得了一個王位。
直到建朝一年後,帝家在萬民矚目中入住京城時,小姐才明白始終。
聽說,金鑾殿上,先帝給了帝盛天見皇族不跪的權力。聽說,帝盛天在內閣中指點江山,讓滿朝文武嘖嘖稱讚。聽說帝家在京城的宅子佔了整條街道,比皇宮亦不遑多讓。聽說,先帝對靖安侯格外喜歡,甚至有意立其為皇儲。
太多傳言了,到最後,小姐再也坐不住了,平生第一次不顧身份在朝會之時去了金鑾殿後的偏堂,見了那個名聲傳遍天下的帝家主。
小姐定是後悔的,很多年後,蘇嬤嬤都這樣想,若是這一輩子都不見帝盛天,小姐或許會安寧地在後宮活一世,那之後就不會有這些年的曲折。
那一天的朝堂之上,她陪著小姐見到了帝家主。
不是多麼妖嬈狐媚的姑娘,也不是冷清得跟仙子一般的人物,但卻能讓天下女子自慚形穢。
那樣的肆意飛揚,指點江山……那樣的豪氣凜冽,視萬物於無物……世間男子弗如,何況女子?
她就那樣在金鑾殿上和先帝比肩而立,天生地般配和契合。
先帝望著帝盛天時,眼底的欣賞縱容她也從未見過。
那一瞬,她迴轉頭,望見了小姐瞳中的恐慌不安,為自己恐慌,也為忠王恐慌。
所以,那之後,小姐做了一件這輩子曾經連想都不會去想的事,她以皇后之尊,去見了帝家主。
「蘇嬤嬤,馬車上不得石階,怕是要換軟轎了。」馬車停了下來,車外侍衛的聲音響起。
蘇嬤嬤恍然回神,朝太后望去,小聲稟告:「太后,要換軟轎才能上山去。」
太后睜眼,掀開布簾,沉默良久,擺手,「不用了,哀家走上去。」
「太后!」蘇嬤嬤驚呼。
太后未理會蘇嬤嬤,徑直從馬車上走下,一步步朝涪陵山頂而去。
蘇嬤嬤忙不迭跟在她身後,馬車旁的侍衛面面相覷,卻也不敢不隨,只得小心地護在不遠處。
山頂,帝盛天一身青衫,望著茫茫石階上的一隊人影,忽而抬頭,眼底有瞬間的恍惚。
當年她究竟是如何遇到韓子安的?這種緣分到如今究竟是對是錯?
帝盛天這一世從未想過,她會在韓子安死去的第十七個年頭,這樣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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