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七十三章

已至深夜,東宮殿門前突然閃出一匹快馬,來勢洶洶。守宮的侍衛頓時嚴陣以待,手中長矛橫握,待看清了來人,盡皆怔住。

冬夜裡,冷風陣陣,素來威嚴端正的上將軍任安樂只著一身單薄的素裙坐於馬上,她腳上踩著木屐,甚至可以看到光潔嫩白的腳背。想到太子對這位的看重,守宮的將士傻了眼,齊齊低頭,直到那馬近到身前,都不敢抬首。

「太子可在宮內?」

頭頂響起的聲音從容中隱有急切,侍衛行了個禮,低聲回:「任將軍,殿下已經休息,容末將先去通報一聲……」他可不敢讓任安樂回府明日再來,只是此時也太晚了,按規矩還是先通報通報得好。

「不用了。」只看見一道身影自馬上躍下,素白的裙襬從眼前拂過,停也未停便朝宮門裡走去,「我自己去找他。」

一群人低眉順眼的不敢抬頭,待回過神,木屐聲早已遠去。眾將士抬眼,苦著臉不知所措,忽而想起一事,眼底都露出明瞭之意。

聽聞明日一早陛下會在早朝為太子殿下賜婚,任將軍傾慕殿下天下皆知,這會兒怕是實在難過得緊,才會深夜來東宮,見一見殿下吧。

哎,著實可惜了啊!

已是深夜,東宮內安靜默然,是以當沉悶的木屐聲在宮內響起時,便顯得格外突兀。

巡夜的宮娥看著一路視若無睹、穩穩走向深宮內閣的任安樂,俱都一臉錯愕。任安樂氣勢凌人,又身份特殊,沒人敢上前詢問攔截,宮娥們只得小心翼翼舉著夜燈跟在她身後,生怕她磕著碰著了。

任安樂抿著唇,神情難辨,顧自朝記憶裡韓燁曾經領她去過的院落走去。只是一種直覺,她覺得韓燁應該在那。

行過迴廊,走過小徑,小院遙遙可見,依昔的燈火透出來,冬夜裡,竟有一絲暖意。數月前枯敗的梅花在雪水的滋潤下,偶有花骨朵綻開,彷彿嶄新的生命。不知從何時開始,空中又開始飄著小雪,透著燈火別有一番意境。

任安樂長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以一種勢如破竹的姿態朝小院裡走去。

院子裡,韓燁立在樹下,披著墨黑的龍紋大裘,神色漠然,不時咳嗽幾聲,面色蒼白。

錯亂的腳步聲在院門口響起,院門被推開,宮娥急急的呼喚聲傳來,「殿下,殿下……」

「何事喧鬧?」韓燁沉下眉,轉身,倏然怔住。

燈火微闌,任安樂一身素白長裙,長髮未梳,懶懶散散落在肩上,她腳上踩著木屐,身後跟著一群舉著夜燈的宮娥,這一身裝扮氣勢,就好像正兒八經的太子妃在自家府中閒逛。

韓燁有瞬間的失神,眼底恍惚的安然滿足甚至大於任安樂突然出現在此處的震驚。在這微不足道的一瞬間,他想,若是當年種種從來不曾發生,是不是從很多年前開始,她就會以這樣一種模樣生活在這裡,以他妻子的身份。

漫天風雪,他只看得見那一道人影。

十年歲月,恍若不復。

任安樂神氣活現地衝進院子,一眼便望見了梅樹下立著的韓燁。許是尚未痊癒的緣故,青年裹在厚厚的大裘裡,頗有些形銷骨立的味道。

任安樂皺著眉,朝身後的宮娥揮了揮手,「怎麼照看殿下的,再去娶一件大裘來!」

任安樂這架勢忒有威勢了,一眾宮娥望著韓燁不知所措。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再過不久嫁進東宮的是面前這位呢!

韓燁已經抬步朝任安樂走來,她還未回過神,身上一暖,龍紋大裘就壓在了她肩上。

「退出去。」到底是韓燁的一畝三分地兒,他一發令,宮娥侍衛頃刻間退得乾乾淨淨。

瞅著單薄消瘦的韓燁,任安樂咂吧咂吧了嘴,就要把大裘拿下來還給他。韓燁微怒的聲音卻傳來,「我說過多少次了,你一個未出嫁的大家閨秀,要端莊守禮,穿成這樣出門成何體統!」

任安樂循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裸露在外的腳丫子上,滿不在乎擺擺手,「我在山野里長大,這算什麼。倒是你,劍傷還沒好,站在這麼處冷地兒悲傷春秋做什麼,不好好養著身子,平白浪費了我一身功力。」

任安樂說話時活蹦亂跳的,披在肩上的大裘有些下滑,韓燁下意識抬手去系,手伸到半空頓住,眼沉了沉,他退後一步,淡淡道:「這個時辰你來東宮幹什麼?」

任安樂搪塞了半日,回得忒不誠心,「我來瞅瞅你的傷勢。」

韓燁眉一皺,「什麼性子,想到一齣是一齣。這麼冷的天,跑出來做什麼,既是看過了,便回去吧。」

「你不樂意我來東宮?」

韓燁神情頓了頓,「明日之後,父皇會為我賜婚,安樂,你不適合再入這裡。」

韓燁說完這話,沒有去看任安樂的神色,院子裡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聽到低低的嘆息聲響起,無奈又釋然。

「韓燁,明日一早你進宮,取消這場婚事吧。」

這一聲猶若石破天驚,韓燁猛地抬首,目光深沉複雜,他望了任安樂半晌,道:「安樂,這樁婚事是太祖所賜,與你無關。」

「韓燁。」任安樂怒道,「帝承恩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早朝前去向陛下求情,取消賜婚。」

「安樂!我說了,這件事和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你要娶的人……」任安樂滑到嘴邊的話生生止住,她抬眼,一字一句問,「韓燁,你為何一定要娶帝承恩?」

韓燁笑了笑:「習慣了,我在京城等了她十年,她回來了,我自然要信守承諾。」

他回答得簡單幹脆,沒有半分猶疑。他怎麼可能告訴帝梓元,父皇已對帝家心中存疑,若是婚事被毀,那她的身份定會被父皇察覺。

這樁婚事,是護著她的最好方式。

「你要等的人根本就不是她,韓燁,你糊不糊塗!」任安樂上前一步,拉住韓燁的衣領,面上因憤怒染出一抹慍色,她身上的大裘滑落在地,片息便覆上霜雪。

韓燁被拉得踉蹌兩步,差點撞進了她懷裡,待回過神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時,眼底驚濤駭浪的驚喜幾近洶湧而出。任安樂怔住,心底微澀。

韓燁定定看著她,漫天風雪,猶自暖意襲身。但最終,他只是掰開任安樂的手,任由眸中的亮光一點點沉寂。

「安樂,我等的就是她。」

見韓燁如此固執,任安樂心裡頭來了火,突然伸手朝自己臉上摸去,就要撕下面具,「我說了你等的不是她……」

靠近臉頰的手被緊緊握住,溫熱的觸感傳來,韓燁一寸寸將她的手拉下來。

任安樂抬眼,撞進了他如墨般深沉的眼。

「安樂,我等的就是在泰山上被圈禁了十年的帝梓元。」

只有她在,你才會平安。

韓燁放開任安樂,拾起地上的大裘,拍掉雪花,重新系在她肩上。他望著她,一點一點刻進心底,但臉上唯有淡漠。

「任安樂,我只希望你想做的一切到我這裡,便是結束。」

十年前帝家的冤屈是韓家一手造成,他會還她一個公道,還帝家一個公道,可卻永遠都不願看到她身陷其中,否則將來他們之間隔著的就不只是帝家冤仇。

那一日,怕是連「知己」二字都會成為奢望。

任安樂沉默半晌,倏然轉身朝小院外走去,木屐聲戛然止在小院門口。韓燁抬眼,正好望見任安樂回首。

沉黑的大裘,襯得她肌膚若雪,眉間凜然。

「韓燁,自我重回大靖帝都開始,便沒有什麼結束。韓家欠我帝家多少,便要還回多少。」

聲音落定,她轉頭離去,消失在小院外。

韓燁望著一地風雪,閉上了眼。

深夜,大雪,京城裡分外冷清沉寂。遠遠的街道上傳來不甚清晰的吱呀聲,仔細聽著,像是木屐踩在雪上而過的聲音。

一個身披大裘的女子出現在街道盡頭,她提著一盞宮燈,神情淡漠。

晨曦微露,天際第一抹光亮驟現。她眯了眯眼,望了天空一眼,轉身消失在街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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