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七十二章

太子行轅已經在任府前停了很久,大門前張望的老管家有些擔憂,正欲上前詢問,卻被苑琴制止。她立在門前,藏住眼底的情緒,沒好氣瞪了車轅上擠眉弄眼的苑書一眼。

突然,布簾被掀開,任安樂的藏青裙襬露出一抹顏色,苑琴精神一震走上前,纖弱的手臂甚至在苑書回過神前落在了任安樂身前。

迎上苑琴憂心忡忡的面容,任安樂朝她眨眨眼,順著她遞過來的手下了馬車。

任府大門緩緩合上,韓燁掀開窗角布簾,瞥見一道墨綠的身影在大門裡一閃而過,他嘴角露出苦澀之意,隨意朝後靠去,清淺的嘆息在車內響起。

東宮昨日就已撤了守宮的御林軍,聽聞太子今日歸來,帝承恩一早便候在了書閣前,左盼右盼得了太子御駕去了浩雲街的訊息後衝回沅水閣摔了一對青花瓷杯盞。若不是宮裡有訊息說她和太子的婚期已經定下,她少不得要為此事入宮和陛下陳訴一番。

待得知太子已經回了寢殿的訊息後,帝承恩沒忍住擔心,領著侍女匆匆去了內宮。

帝承恩如今是皇家內定的太子妃,嘉寧帝對其聖寵有加,東宮內無人敢阻其腳步。她一路暢行無阻入了寢殿,正好瞧見韓燁在換紗布,胸前的劍傷猙獰可怖,她臉色一白,急急跑進殿。

「殿下,您受傷了!」帝承恩先是懸淚欲滴,忽而轉頭,掃向跟進來的張雲和趙擎,眼底盛滿怒意,「你們是殿下貼身的侍衛,居然讓殿下受了重傷,該當何罪!」

兩人面面相覷,顧忌帝承恩的身份,急忙下跪請罪。心裡卻在哀號,殿下為了任將軍受一掌一劍,可實在不單單是他們護衛不利啊!

「承恩,此事與他們無關。」韓燁抬了抬眼皮,避過帝承恩為她換藥的手,道,「化緣山上入了刺客,他們這次隨孤吃了些苦,無需再責難。」

帝承恩還沒碰到韓燁便被他躲開,神色一僵,她頓了頓,眼眶通紅,「殿下,您身子貴重,擔負萬民,日後萬不可再深入險境。即便是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

帝承恩的聲音溫軟纏綿,哭得梨花帶淚,韓燁卻突然想起山谷裡任安樂每日沒心沒肺的笑容來。

她可以為他毫不猶豫散了一身內功,卻永遠不會強求他做出取捨。

「我受傷之事在朝裡不宜張揚,無需向外人提起。」韓燁沉聲吩咐,帝承恩點頭應是,心下微沉。明明是去了結任安樂的殺手,怎麼會牽連到太子?而且聽說任安樂只是受了輕傷。難道是去行刺的人有問題?

她壓下此事,想起宮裡這幾日的傳聞,紅著臉:「殿下,過幾日,過幾日陛下會……」

韓燁心中明瞭,道:「回來的路上我收到父皇的密旨,三日後他會在早朝上宣佈婚期。」

帝承恩的手抖了抖,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激動。雖然小道訊息滿天飛,可這還是韓燁頭一次開口證實,正欲說些什麼,韓燁已經擺手,神情不溫不火:「從明日起你便去宮裡住著,安心準備,大婚之日我再迎你回東宮,你先回沅水閣吧。」

帝承恩喜色一斂,眼底複雜難辨,但最終也未說些什麼,只是道:「我聽殿下的,殿下照顧好身體,我先回去了。」既然嫁入東宮已成定局,那其他事她便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韓燁畢竟是太子,能遵守和帝家的婚事已是難得。

帝承恩走後,韓燁靠在榻上看了會書,總管林雙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稟告:「殿下,相府有人叩宮。」

韓燁神色一動,鄭重吩咐:「把人請進來。」

總管匆匆退了出去,韓燁站起身,坐到書閣正中間的木椅上,一臉肅穆。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來人走進,一身氣質睿智儒雅,全身裹在墨黑的斗篷裡,對著韓燁,他只是微一拱手,道:「殿下平安歸來,大靖得天之幸。」

韓燁微嘆,起身托起來人,沉默半晌,緩緩開口:「老師深夜前來,可是學生所託,已經有了結果。」

……

任府,待任安樂在水房裡泡舒服後,已至深夜。她照例踩著木屐,拖著一頭溼發吹著冷風走過迴廊,去了書閣,苑琴跟在她身後,拿著布巾跑得直喘氣。

書閣內,一直等著的洛銘西見她這般模樣,眉皺起,訓道:「你如今這副身體就是個病西施,怎麼,還把自己當蠻牛使?」

任安樂眼一挑,「你不也一直病懨懨的,哪裡來的資格說我?」

洛銘西懶得和她計較,接過苑琴手裡的布巾,把她按到軟榻上,見她還使勁扭動,心裡來火,板著臉道:「坐好。」

任安樂被這聲駭得一跳,立馬坐得規規矩矩。她對著韓燁可以無法無天,可是洛銘西不行。她還未成年的這些年裡,幾乎是洛銘西一個人替她撐起了頹倒的帝家。他打孃胎裡本就落了病根,這些年為了帝家心力耗損太多,身體也遠不及常人。

洛銘西不只是照看她長大的兄長,更是她帝梓元的恩人。

洛銘西一點一點替她拭淨水漬,指尖觸到溫溫熱熱活著的人,緊皺了一個月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端詳著安安靜靜坐著的任安樂,突然有些感慨。

他看著她長大,從垂髻小童到如今的韶華之姿,沒有人會比他陪著的時間更久,他幾乎見證了帝梓元半生的成長。

可是,他到現在才相信,不是隻有他才能為她傾盡所有。

那人雖處宮牆,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同樣耗盡了十年歲月。

「梓元,你於武途上天分並不高,再加上十年前那場病,本就身體受損,如今散盡功力,日後最多也只能恢復一半,你可知道?」

十年前帝家被滅後,帝梓元生了一場大病,命在旦夕。父親一路押著帝承恩去泰山,他便帶著患病的帝梓元混在了隊伍裡,好不容易求了閉關的淨玄大師出關才把她的命救回來。

聽見洛銘西詰問,任安樂咳嗽一聲,抓著垂在腰間的髮尾打了個旋,解釋得頗為丟臉,「那啥,韓燁救了我兩次,差點就死了……也不是他死不得,我總歸是欠了他兩條命,我不習慣欠著別人,早些還了好。」

洛銘西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頓了頓,才道:「昨日宮裡有訊息傳出,三日後嘉寧帝會在早朝上為韓燁和帝承恩賜婚。」

手掌下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隨後任安樂無所謂的聲音響起,「你這都是舊聞,這次出行之時,韓燁早告訴過我他回京就要娶媳婦兒了。娶就娶吧,娶了安靜。帝承恩的性子雖然跋扈倨傲,但對著韓燁倒是溫柔似水,想必成婚後會收斂……」

「梓元。」洛銘西打斷了任安樂的絮絮叨叨,抬眼,望向窗外皎潔的月光,輕輕嘆了口氣,「苑書說……韓燁在化緣山上替你受了一劍一掌?」

任安樂面色古怪,左顧右盼,不肯正面承認,含糊咳嗽了一聲,算是應了。

「你散盡內力救他一命,算起來還欠他一次。」

任安樂不甘不願點頭。「他是一國儲君,想必災禍不少,我時常去東宮遛遛,若有機會就還了算了。」

「不用,你現在就能還。」

任安樂挑眉,抬頭朝洛銘西望去,「真的?他又攤上什麼倒霉事了?」

洛銘西垂眼,半晌後緩緩開口。

「我有件事一直瞞著你,帝承恩此女或許……並非韓燁良配。」

很少有事能讓任安樂動容,但她的臉色卻在聽到洛銘西這句話的瞬時冷凝下來。

「銘西,你這是什麼意思?」她頓了頓,「帝承恩的確出身不好,性子也乖張,但她年歲尚輕,日後入了東宮……」

「不是這些。梓元,當年我選了帝承恩去泰山,你統共也就見了她一面,後來也沒有過問於她,帝承恩的性子不只是乖張這麼簡單。」

「你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任安樂皺眉,將洛銘西放在肩上的手拉下,起身問。一步步走來,韓燁大婚本在他們計劃之中,可如今卻能讓洛銘西如此鄭重,帝承恩定是做了什麼難以容忍之事。

一旁立著的苑琴神色隱有擔憂。公子將這件事瞞了這麼久,小姐她如今又欠了太子生死之恩,還不知會有什麼舉動。

「當初嘉寧帝在宮內遇刺,五柳街大火,還有這次化緣山的圍殺……都和她有關係。」洛銘西的聲音清楚明瞭,任安樂聽了個明明白白。

「帝承恩被關在泰山十年,深居簡出,怎麼會有這種勢力?」嘉寧帝遇刺之時正好被帝承恩救下這件事一直是任安樂心裡的疙瘩,可是她卻一直沒有找到證據證明此事和帝承恩有關,如今看來,想必是被洛銘西給瞞下了。

洛銘西拿著布巾的手微緊,一句話石破天驚,「自她下山後,便和左相連手,她一直隱於幕後,連嘉寧帝和韓燁也不知道。」

洛銘西話音落定,任安樂神色大變,隱帶憤怒:「和姜瑜連手!她居然敢和姜瑜連手。洛銘西,你不知道姜瑜是何人不成?」

洛銘西沉默不語。他當然知道,十年前就是姜瑜從帝家搜到了那封勾結北秦的書信,給帝家定了謀逆叛國的死罪。

「你又是如何得知的?連嘉寧帝和韓燁都未察覺,想必她行事極為隱秘。」

「帝承恩的貼身侍女是我親手安排在她身邊的……」

「從一開始你就知道她做的一切。」任安樂眼中滿是怒火,「刺客入宮,五柳街大火,化緣山的陷阱……你為什麼不阻止?」

「梓元。」即使是受任安樂責問,洛銘西神情依然淡漠,聲音理智而通透。「當年我把帝承恩送進泰山時便想過,她會是一枚最好的棋子。」

「有帝承恩在,你的身份就會一直保密。她的手段的確在我意料之外,你說得對,我沒有阻止,甚至放任了她的作為。姜瑜對嘉寧帝忠心耿耿,若是沒有帝承恩主動與他連手,他未必會做這麼多事,大靖朝堂君臣相隙對我們而言百利而無一害。你應該知道,只有嘉寧帝覺得帝承恩一直在他掌控之中,晉南和安樂寨才會安穩,若是帝承恩身份被疑,嘉寧帝自然就會懷疑於你,在京城裡,便沒有人再能護住你。」

任安樂的年歲和當年的帝家幼女相仿,再加上她這肖似帝家主的性子,嘉寧帝頭一個便會懷疑到她身上。

「我雖知化緣山是左相設局,卻想著有苑書在你身邊,必不會出事,未料青城老祖已入了宗師之列,以致你和韓燁墮入崖底,這次若非家主讓歸西去化緣山,又在城外親自攔了青城老祖,我們多年謀劃必會功虧一簣。梓元,這件事,是我的錯。」

他一句一句,慢聲道來,沒有半點推脫。

任安樂後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氣。她根本沒有資格責怪洛銘西,從十年前開始,洛銘西做的所有決定都是為了帝家,為了她。

可是如今,她所做的一切,卻要以韓燁一生的幸福為代價。

就算韓家天理不容,可韓燁卻從來不欠她。

「這不是你的錯。」任安樂聲音低頹,有些無力。

「梓元,韓燁救了你的性命。我不想你日後後悔,無論你現在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

如今這樁婚事在各方推波助瀾下已成定局,除非韓燁自己悔婚,否則無人能阻止。

任安樂神色沉沉,涼風吹來,未乾的髮尾滴下水珠,濺落在地上,她沉默著,沒有應答,轉身回了房。

安靜的夜晚,襯得這腳步聲越發孤寂冷清。

眼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深處,洛銘西眼底露出黯然之色。苑玲行上前,勸道:「公子,小姐不會怪您的。」

「我知道。」洛銘西抬首朝窗外看去,「她會怪自己。」

輕嘆聲響起,一室靜默。

與此同時,東宮書閣裡,右相一臉肅穆,迎上韓燁沉冷的面容,鄭重點了點頭。

韓燁吸了口氣,眼神一黯,聲音幽遠,笑容有些乾澀,「可是如我當初所想?」

右相頷首,「殿下,當年帝家軍密赴西北之前,宮內確有密使去了晉南靖安侯府,我查出那密使攜著一封密信。帝家叛逆的真相應該便在那密信之中,只是帝家傾頹後,帝家人一個都不剩,靖安侯又自盡於宗祠,當年姜瑜搜府,這信恐已被他給毀了。」

十年前姜瑜領著禁衛軍入帝北城,頭一件事不是盤問帝家人,而是搜城三日,想來便是這麼個緣由。

「老師還查到了什麼?」右相會親入東宮,必不只查到了這麼點似是而非的訊息。

「帝家的事,怕是忠義侯也牽扯到了裡面。」右相凝神,緩緩道,「帝北城一直有陛下的探子,洛家又在晉南隻手遮天,帝家之事我們知之甚少。所以這些年我遵殿下之令派人入了西北各軍,查探數年才有些蛛絲馬跡。」

「老師請言。」

「當年帝家軍在青南城外被北秦鐵騎坑殺天下皆知,可不知為何青南山的守軍卻在這十年間大多消失了。」見韓燁面有疑惑,右相解釋,「若不是老臣一直注意西北動向,怕是也難以察覺。這些年,青南城三萬守軍,上至參將,下至軍士,一年年被打亂遣送至邊塞各城,融進各軍之中,很多人都已查不出去向。如今的青南城守軍,是這些年重新招兵建立起來的。」

韓燁沉眼,他明白右相話裡的深意。一支軍隊的磨鍊絕非易事,將領和士兵歷經戰火、生死與共,花數年之功才能鑄就一支軍隊的軍魂,譬如當年所向披靡的帝家軍。青南城是邊塞重城,臨近北秦,如此重要的城池,一般絕不會輕易更換守軍,更何況是以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將士兵融進整個西北防守大軍中,如今要找三萬將士便如大海尋針,根本無跡可尋。這些年年年戰火,誰知道還能活下多少。

「老師的意思是……帝家軍在青南山被北秦大軍坑埋之事,或許另有隱情?」

右相點頭。一時房中氣氛有些凝重,八萬大靖將士,八萬條人命,即便韓家是天下之主,怕也承擔不起天下萬民口誅筆伐。

「殿下,如今怕是隻有天牢中的忠義侯知道當年的隱情。」

韓燁眉頭微皺,終於明白過來。忠義侯府犯下如此令人髮指的重罪,到如今也只是古云年被判了個秋後問斬,忠義侯府仍在,他一直以為父皇是看在古昭儀的面子上,如今想來,大錯特錯。

忠義侯想必是以當年帝家軍之事為倚仗,逼得皇室不得不保住忠義侯府的爵位和古昭儀肚子中的龍種。

右相說出此言,想必也是猜到了幾分。

「忠義侯既然生了赴死之志保住侯府,就絕不會再開口說出當年之事。」韓燁緩緩搖頭,問,「老師,去西北的人還查到什麼?」

右相略一沉吟,道:「畢竟是八萬鐵騎,當年青城山發生的事不可能只有忠義侯摻和其中,他手下老將或許知道一二,只是這些人散落各處,我近來得了幾位老將的訊息,怕是再過不久,此事會有進展。」

韓燁點頭,朝右相拱手道謝,「我居於東宮,不便查探此事,多謝老師這些年不辭辛苦,鼎力助我查出真相。」

右相連連擺手,稱不敢當,嘆了聲道:「殿下,臣乃大靖屬臣,不該論君王功過,只是帝家主乃大靖開國元勳,靖安侯義薄雲天,帝家當年太慘了些,老夫我實在不忍拂袖。但是殿下,你可曾想過……若你有一日查出了真相,朝野會如何?天下百姓會如何?韓氏江山又會如何?」

這件事一旦真相大白,則會石破天驚,一朝動盪。

韓燁沉默良久,朝右相看去,眼底的堅持一如當初。

「老師,我大靖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欠帝家一個交代。我是大靖儲君,將來無論此事如何,我都會一力扛起所有後果。」

右相輕嘆一聲,這份心胸和擔當,便已不輸當年的太祖。

「夜深了,老師早些回府,待有了進展,只需知會我一聲,我會親入相府詢問老師。」

「也好,殿下早些休息。」右相起身朝外走,行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事,道,「殿下,我派人入西北的時候,發現有人亦在查探青南山老將,這件事……可要詳查?」

這件事除了他們,在意的就只有皇家和帝家,皇家掩都掩不及,不可能派人查探,那便只剩下……他會讓韓燁定奪,也正是因為如此。

韓燁眼神微動,搖頭,「此事放任即可,老師不必插手。」

右相得了答覆,點頭,將斗篷拉起,跟著總管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東宮深處,靜默無聲,韓燁著一身裡衣,隨意披了件藏青大裘,立在迴廊上。

大風起,刺骨的涼意襲來。他低低咳嗽兩聲,胸口的劍傷疼得沁入骨子裡。一片兩片雪花從天降下,落在他手間,轉瞬即逝。

深秋已過,入冬了。

他突然想起今年春暖花開時,城外圍場裡,任安樂一身紅袍,策馬揚鞭,笑得驕傲凜冽,勒馬於他身前。

原來,不知不覺,他期盼的人回到這座城池,竟已快整整一年了。

三日後,他大婚之期便會昭告天下。

梓元,若終是此般結局,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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