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六十六章

「安樂,明日軍醫會上山,記得早些領各位掌門去前殿,屍首上的刀傷是否是驍騎營所為,軍醫一驗便知。」韓燁突然抬聲,雖不至洪亮,卻也能讓院外隱隱聽到。

任安樂心領神會,介面道:「殿下放心,一早我便讓苑書去守著,殿下早些休息。」說著抬步朝門口而去,一步步踩得倍兒響。

外間窸窸窣窣的聲音倉皇遠去,任安樂行到院門口,回頭笑著朝韓燁眨眨眼,消失在月色裡。

墨黑的身影漸漸不可見,韓燁倚在廊上,眼底瞧不出深淺。

帝梓元真的很聰明,他只是一句話,她便能猜出他想做什麼。

只是,若面前的這個人從來便是帝梓元,那任安樂呢?

如果將來有塵埃落定的那日,那個為了百姓一身正氣,笑傲朝堂,讓他動心,活得肆意灑脫的女子,還會不會存在?

京城相府,左相染疾賦閒在家已有數月,貴妃一向孝順,請旨歸寧。

後宮里人人都道貴妃天生菩薩心腸,有個溫柔似水的好性子,她生得一副溫婉的好相貌,是以孕育皇子皇女,得聖寵數十年。

書閣裡,貴妃替左相倒滿清茶,和老父對弈,聲音不急不緩:「父親,您已賦閒在府三個月了,還不願入朝?」

後宮和前朝一向休慼相關,她要穩住地位,左相在朝中的勢力便不能動搖。

「文秀,送封信去西北,讓昭兒做好回京的準備,萬不可再隨意出城,免得捲入邊塞北秦的兵事中去。」

貴妃雖也擔心兒子安危,卻有些反對:「父親,昭兒還沒有立下軍功,就這樣回朝豈不落了太子之下?」

當年太子在邊疆禦敵三年,名聲赫赫,他廣得將領擁戴和百姓之心便是因為此般緣由。

「不用了。」左相抿了口茶,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一個死人,以後還有什麼好比的,咱們等了這麼多年,時候到了。」

貴妃猛地一怔,握著棋子的手微抖,片息後極穩當地將棋子落在棋盤上才抬頭,目光灼灼看著左相,「父親,此事幹系萬千,萬不能輕率。」

太子去了化緣山處理江湖人士聚集之事,左相能出此言,想必是在化緣山有了佈置。但這件事賭上的是他們姜家已經萬人之上的富貴權勢,一旦敗露,必會萬劫不復。

見女兒到此時還能忍得住告誡他慎重,左相很是滿意,摸了摸鬍子,露出一絲笑容,「此事籌謀已久,一動便雷霆萬鈞,無人能瞧出端倪,你放心。」

貴妃仍是皺眉,「父親,陛下尚在壯年,太子如今長大了,日後定會威脅皇權,遲早會遭陛下所棄,到時候不用動手,皇位也會是昭兒的,當初我們也是如此商議,這些年才會一直對太子小心逢迎。父親,您怎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左相微一沉吟,緩緩道:「倒也不是突有此想,只是這一年我感覺陛下對太子之心不似我們當初所想的那般。」

貴妃一愣,神情疑惑。

左相淡淡道:「你可還記得當年你請陛下讓魏諫為昭兒啟蒙時,陛下說的話。」

貴妃神色一變,面容浮出些許憤恨,點頭。

魏家世代皆出帝師,文名知天下,左相雖與右相在朝堂上不和,但貴妃也知道若有魏諫教導,九皇子在儒林中必能與太子分庭抗禮,左相也是如此打算,便沒攔了貴妃的心思。

韓昭三歲生辰時,嘉寧帝賜了滿殿珍宅,貴妃笑言婉拒,只求嘉寧帝能為韓昭賜個好老師。

嘉寧帝自然應允,只是在聽到貴妃言讓魏諫為九皇子啟蒙時,輕飄飄看了姜貴妃一眼,淡淡說了一句話。

「魏卿,乃帝王師。」

此話之重,姜貴妃自嫁入後宮、代已崩逝的皇后執掌六宮來,從未有過。

她倉皇請罪,忙道只是一時口誤,嘉寧帝雲淡風輕揭過此事,只是之後三個月,再未踏入鍾秀宮半步。若不是左相乃大靖股肱之臣,她恐怕早遭了嘉寧帝厭棄。

「父親,當年陛下確實對太子看重有加,但這些年他們兩父子相處平淡,甚少有言,陛下對昭兒也更加和悅,說不定已是對太子有所猜忌……」

「我曾經也如此以為。」左相打斷貴妃的話,眉頭皺了起來,「當年太子在西北駐守三年,軍功無數,除了施家,武將一派也更靠攏於他,年初時陛下派太子下江南,自此江南之處也被控制在東宮之手,如今兵部、戶部、禮部尚書皆與太子交好,就連掌控京城的五城兵馬司使任安樂與太子的交往也在陛下默許之下。太子之師是魏諫,伴讀是齊南侯嫡子,一手教養的溫朔不過十五歲之齡就已官拜兵部侍郎……」

左相一口氣說完,朝面色凝重蒼白的姜貴妃道:「文秀,我來問你,你以為朝中還有哪位皇子能與太子爭勢?就算是有我鼎立相助,昭兒也難以撼動東宮之位。」

「朝中的形勢已經如此有利於太子了?」姜貴妃雖聰慧,可後宮向來不得干政,她並不知道朝政短短半年內已有如此變化。看重儲君是可以,但任東宮勢力膨脹至此,對於看重皇權的嘉寧帝而言,根本不是明智之舉。

左相以一種格外意味深長的聲音道:「陛下一步一步走得精妙,我察覺時已經阻止不及,為了以示相府沒有不臣之心,我如今自然要賦閒在府。」

「父親,天無二主,東宮權大對朝政沒有半點好處,陛下他究竟為何如此?」

左相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終於石破天驚來了一句,「文秀,忠義侯府之事並不簡單,恐怕和帝盛天有關。」

貴妃握著棋子的手一抖,棋子落在棋盤上,碰出雜亂的響聲,不敢置信地朝左相看去。她在嘉寧帝尚未為儲君時已嫁入忠王府,自是知道帝盛天對大靖朝的影響是何等恐怖,更知道嘉寧帝對帝家的忌憚。

「父親,帝家家主不是早就亡故了,怎麼會突然扯出她來?」她問得又快又急,幾近倉皇。

「誰說過帝盛天死了?」左相眼底劃過一抹嘲諷,「這些年是沒人敢在朝堂裡提起帝盛天,但你想想,又有誰敢說她已經死了?」

貴妃面上有些尷尬,沒有接話。帝家十年前被整得連渣滓都不剩也沒看這個帝家前家主出來復仇,作為皇家人,自然會心安理得地以為帝盛天已經死了。

「陛下沒有出手,忠義侯府百年世族,一年之內就敗落至此,若不是忠義侯府氣數已盡,大靖之內就只有帝盛天能做得到。當年帝家大軍被坑葬青南山,忠義侯估計早被捲進帝家之事中,如今恐怕是帝盛天為了帝家回來了。」

帝盛天此人,文達天下,武至宗師,其威望心性皆能與太祖比肩,這等人物,即便是要忠義侯府為當年之事付出代價,也只會用最正大光明的手段。

「但是這和陛下寵信太子又有什麼關係?」貴妃不明。

左相沉默半晌,長嘆一口氣。

「太子雖以魏諫為師,但帝盛天當年卻對他十分喜愛,曾經將他接入靖安侯府親自教養,為其啟蒙。前幾日宮裡已經傳出訊息為太子準備婚禮,太子妃正是暫居東宮的帝梓元,你當陛下不顧太后反對執意將她封為東宮后妃之主,真的是顧念當初舊情不成?」

貴妃嫁入忠王府是在韓燁出世之後,自是對這些瞭解不多。她臉色大變,明白了左相話裡的含義。如果帝盛天十年後真是為顛覆韓氏江山而重現世間,那大靖未來的帝王,沒有人會比娶了帝梓元的韓燁更適合。

「父親,那我們該怎麼辦?陛下這樣打算,豈不是斷了昭兒的路!」

左相拍拍姜貴妃的手,安撫道:「我已經有了安排。」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暗,「我入忠王府為幕僚已過二十幾載,從未生過不臣之心,姜府效忠這麼些年,要的不過是新的從龍之功罷了。等太子亡於化緣山,為了對付帝盛天,陛下必會重新仰仗我姜家。文秀,你回宮吧,待這幾日訊息來了再說。」

貴妃今日回來陡聞這些事,正心緒不寧,點點頭,起身朝門口而去。

左相突然想起一事,喚住她交代:「文秀,忠義侯如今對皇家和姜家都還有用,古昭儀肚子裡的龍種現在還不能動。」

貴妃腳步猛地一停,柔順的臉上變幻莫測,心不在焉應了句「好」,回了皇宮。

鍾秀宮,貴妃屏退眾人,臉色難看地把貼身女官喚來,低聲道:「錦繡,去把華陽閣裡的藥停了!」

錦繡一愣,「娘娘,眼見著古昭儀就要生了,待她生下死胎,咱們也可為九皇子除了一個禍患。」

「她肚子裡的孽種還不能出事,馬上把藥停了。」貴妃厲聲道。

錦繡從未見過貴妃這個模樣,駭得一驚,「是,娘娘。只是……」她猶疑著回道,「就算是現在停了藥,古昭儀肚子裡的龍種也未必還保得住。」

這藥古昭儀吃了大半年,臨近要生了才停,天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姜貴妃朝後一躺,靠在軟榻上,神情疲憊,「罷了,看天命吧……」

鍾秀宮內安靜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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