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書1 第五十一章

馬車在東宮外又轉悠了一圈,趕馬的小廝實在受不了整整半日只對著東宮前這幾個死人臉的侍衛,一把掀開布簾,朝著神遊天外的安寧殷勤地喚了一聲:「公主……」

安寧轉過臉,面色不改地朝他看來。

小廝嚥了口口水,一臉諂媚的笑:「您想去哪裡打發打發時間?翎湘樓?還是施將軍府上?」

安寧瞥了他一眼,「就在這。」

哎,公主又端出在西北領軍的駭人模樣了,小廝碰了個硬釘子,嘆了口氣,縮回腦袋,繼續對著東宮大門前木頭樁子似的侍衛發呆。

安寧盤腿坐在馬車裡,眉頭高高立起。

不對勁,這場宴會後,她渾身上下都覺得不對勁,一旦離了東宮這地兒就更不對勁。

「我對殿下之心一如當初」這句話就像魔咒一樣在安寧腦子裡迴旋。

即便是梓元不再記恨皇家,她也不會說出這句話來。外人或許以為帝家小姐自小被太祖賜婚,定會將太子視為一生相系之人,可當年她明明問過梓元……

「梓元,趙福說你是咱們大靖朝未來的皇后,我皇兄品貌雙全,人人稱頌,你當真是好運氣!」那時候安寧才七八歲,在她看來,帝梓元能嫁給韓燁是一件無上榮光的事兒。

「安寧,你急什麼,我才多大,你皇兄現在也不過是一黃口小兒。待他何時有了我父親一半英勇,再來晉南下聘不遲!」

帝梓元說這話的時候,在西郊圍場騎著西域進獻的汗血之馬,一身火紅騎裝,驕傲張揚,笑容璀璨。

那樣的女孩,怎麼會在圈禁十年之後,對她說出「我待你皇兄之心一如當初」這樣的話來!

安寧驟然睜眼,掀開布簾,望向燈火華盛的東宮,半晌無言。

任安樂出了小院徑直朝前殿走去,苑琴和苑書在花園裡等到她,見她面色冷沉,皆收了嬉笑的臉色跟在她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東宮門口,苑書駕來馬車,任安樂擺手道:「苑書,你先回去。」

苑書平時大咧咧,此時倒是極懂眼色,朝苑琴丟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後駕著馬車晃悠悠地走了。

「小姐,您想去哪?」苑琴低聲問。

進了一趟東宮,裡頭的華貴肅穆讓人渾身不舒坦。任安樂皺著眉,半晌後,輕聲道:「東郊的無名冢,你可知道路?」

苑琴愣住,小聲回道:「入京後認過一次路,我想著小姐或許將來會去……」

任安樂擺手,「上前領路吧。」

任安樂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沉頓,苑琴在心裡嘆了口氣,行上了前。

安寧的馬車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東宮外一棵百年老樹後,她苦著臉朝東宮望了半天,瞅著任安樂跟著侍女離開,突然福至心靈,從馬車窗戶口躍下,悄悄跟了上去。

至於捏著馬鞭望著東宮侍衛已經風化成了一尊石像的小廝,半點也未發覺。

已至深夜,繁華的京城人漸稀少,苑琴領路朝東郊而去,越走越荒涼冷清。

走過皇城,行過荒野,任安樂像是融入了黑暗的夜色裡,如一隻孤獸一般。

安寧跟在她們身後,如同做賊,心底忐忑而異樣,漸漸的,她的一雙眼只停留在任安樂單薄的身影上,難以挪開分毫。

這身影太孤獨執著,即便隔著數步之遠,仍能從她身上感覺到莫名的冰冷沉寂。

突然,任安樂停了下來,安寧猝不及防地頓住腳步,然後循著那道身影,朝前方望去。

這是一座巨大的墳墓,黃土暗沉,荒草叢生,無數的木樁被橫插其中,或許一個空白的木樁便代表了一個毫無聲息死在這裡的人,或許那只是被人隨手丟棄在此,沒有任何意義。

即便安寧長居西北,生於皇家,她也知道這個地方。

這是京城的亂葬崗,有人給它取了個頗為貼切的名字,叫無名冢。

世上既有光明,自然也會衍生出黑暗,繁華盛世之下也有難以掩蓋的冰冷淒涼,東郊無名冢便是這樣一處所在。

凡無親故者,惡疾而死者,叛國不忠者,大奸大惡者,死後皆長埋此地,無人供奉,屍骨荒涼。

看著不遠處停住的身影,安寧神色疑惑,這樣的時刻,這樣一對主僕,來到無名冢幹什麼?

任安樂在晉南長大,難道還會有親眷亡於京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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